一个预言,一场欺骗,一些秘密。
PROLOGUE “毁灭”
我梦中所见,只有火焰。
火焰轻抚着大地,火焰包围着建筑,火焰啃噬着肉体。
腐臭,焦臭,腥臭。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屋和尸体,他们之中的幸运者在裂隙打开的那一瞬就化为了骨灰,而不幸的人们要忍受数个小时的烈火焚身之苦,死亡才会给予他们仁慈的解脱。那些尚且看得出面貌的尸体,无一不是徒劳地伸出手臂,在这人间地狱之中想抓住什么。
我说不清楚,自己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和我类似的那些素体都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它们不懂得恐惧,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甚至有些,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像追逐光的飞蛾一样走进火中。
而我,唯一的一个缺陷品,却走了出来。
痛觉早就已经离我远去,我的皮肤焦黑而开裂,裂口中渗出透明而微带红色的液体,是脓液和血混杂的样子。
我就那么不知疼痛也不知疲惫地走着,赤足踏过满地的残骸,向外面走去。所谓的“外面”,就是远离那道裂隙的地方,有清凉空气和水的地方,能得救的地方。裂隙像一道血红可怖的伤口一样悬浮在空中,黑色的火焰仍在缓缓流出,滴落,爬梭,像能溶解一切生命的毒。
梦中的影像是静默的,我听不见死者的哀嚎,也听不见房屋如何坍塌、树木如何焚烧、土地如何开裂。
一片死寂之中,我的故乡,在下雪。
在尚未熄灭的废墟之上,灰白的雪显得如此突兀、诡谲而静谧,像是画家在未完成的作品上甩下的颜料滴。
我伸手去触碰那虚幻的雪花,却只握住一片轻薄的灰烬。远处,一个漆黑的影子正一步一步走近。
“又做那个梦了?”
他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响起,恍如梦境最后穿过灰烬落下的阳光。我感觉到自己在发烧,身体热得厉害,血管里好像有熔化的蜡在流动。他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短暂得像是在触摸火焰。
我竭力想挥去梦中的熊熊烈火在意识中残留下的影响。一阵阵的刺痛像是钢针从两边攒刺着我的头颅。现今我已经知道,使那座镇陷入一片火海的乃是通向恶魔位面的门扉,这些入口已经存在了千年之久,甚至我的故乡最初也是由一群守护者建立的村落。如今那里只剩废墟,只有火焰通过梦境不断折磨着我。
“嗯……”
我抬起手臂,闭着眼一把捞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修长、稳定、冰凉,是属于医者的手,我如此心想。
睁开眼睛,只见他站在我床边俯视着我,壁炉中的火苗静静燃烧着,逆光给他披上发亮的轮廓。于是我把他的手拖进被窝,想用我胸膛中不断翻腾的火焰暖热它。
“我想去那里看看。去奈芙尔,看看那裂隙现在怎么样了。”
我小声地说,鲜红的影像在我的眼前摇曳。他坐在我床边,再次摸了摸我的额头。这次他停留的时间明显地长,我听见他低声念出几个音节,稀薄的白光像水一样渗进我的眼眶,火焰留下的灼痛逐渐消失了。
“你要我陪你?”他问。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眨了眨眼,决定说点什么来骗他同意,“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会死的。”
的确如此。在几天之内,我反复地做那个穿行在火焰之中的梦,那必然是一种预兆。我无法对自己故乡可能产生的变化坐视不理,有人想要打开那个裂隙,我必须——即使要拖着这病弱的躯体做长途旅行,我也必须得亲眼见证预兆的实现。
说服他与我同行反而是次要的。我反复想着,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应该也能够处理可能出现的事态。
然后,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戏言,他短暂地露出微笑,抽回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还是去给你拿个牛奶吧。”
PART.1 “缘起”
“要是这事儿传出去,我的那些同事们还不得疯了呀。瞧,我们行会里最伟大的一位‘雪鸮’,卡伦·卡朋特,竟然异想天开去偷司教书架上的装饰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涉及什么宗教争端呢。”
盗贼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拿了出来,摆在桌面上。那个方形的物体被脏兮兮的包袱布胡乱裹着,布上面甚至还有个口袋,看起来它曾经属于一件旧衬衫。坐在桌对面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穿深红的法师袍。他面色苍白,好像重病缠身,一双异色的眼眸像猫一样在暗处闪烁着微光。他们两人的面前各放着一杯饮料,卡朋特自己的是烈酒,而另外那人的则是一杯鲜红的草莓汁,装在骷髅杯子里。
委托人稍微掀开包裹的一角,往里瞥了一眼,随后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装饰品。‘海神立方’是我所见过最强大的奥能聚焦物,代表了海神和司教的盟约。”
“啊,真他妈酷。这是不是暴露了教会在监守自盗这方面存在漏洞?雪鸮即将取代秘情局成为联邦里影响最深远的潜行者组织。”
“这只是私人要求啦。这种事情并不能提高你们那组织的知名度,也别想拿这出去宣传自己,毕竟,天海城作为千光教派圣城,没把你们给斩草除根已经不错了。——我拿这个东西也是为了阻止预言的完成。”
“噢那么对此我深表遗憾。”
卡伦·卡朋特两手一摊,一副夸张的无可奈何模样。“猎魔人”酒馆位于天海城的一处小巷里,酒柜后的秘道通往盗贼行会“雪鸮”的据点。行会的总部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态设立了这个据点;以牧师和圣骑士们作为目标的“打扫”任务很难捞到什么油水,那些鎏金的壁画,精巧的圣像,描绘着天使和圣人的彩色玻璃,虽然价值不菲,又显然不是什么容易在销赃市场上出手的东西。
倒是反而我们和冒险者一起接了不少清理工作,显得好像雪鸮还真是什么教会下属的“猎魔人”团体似的——卡朋特内心自嘲着,挥手召来侍者,点了一份洒有巧克力粉和淡奶油的松饼。松饼端上来那时,委托人稍稍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竟然请我吃东西?”
“那是,毕竟听起来你可能没法活着回来了,也算是这些日子咱们友情的一个见证。”
“见证个屁。”对方翻了个白眼。“谢谢你拿来这个。”
“不用谢我,记着你欠我的报酬,还有酒钱。”卡朋特说,接着转而将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但你干吗不自己去拿司教的东西,或者要求他帮助你?你们的关系——我的意思是,你才是旧印祭司啊,为什么非得绕这么一圈呢。”
如他所知,他的朋友玛索,是一名法师,同时也是千光教会的高阶成员“旧印祭司”之一。传说,上古时期的一位女牧师,注视天空二十一个昼夜以寻求命运的真谛,那诸世之光终究回应了她的祈愿,天空洒下灿金的光粒。光化作金砂灌进她的眼眶,砂又凝聚为宝石,取代了牧师的一只眼睛,成为名叫“观星者”的旧印。它赋予持有者能够洞察命运的力量,传说中的那位牧师用一只眼作为代价换来知晓未来的权力,后世的旧印祭司也莫不如此。
而,为了阻止这个预言的实现,玛索请求他的朋友,盗贼行会“雪鸮”的卡伦·卡朋特,帮助自己从塞勒大圣堂的密室里偷出这件神器“海神立方”。
“那肯定是因为他拒绝了呀。”玛索说,他用叉子不停戳着松饼,流露出一丝抱怨的口气。“尽管我身体总是这个样子,可又不是每天连床都下不来。没人帮我,我总得自己去解决预言里所说的事啊。”
随后,玛索迅速叙述了一遍预言的内容。在某个远离天海城、接近妖精的“自由之城”纳布拉辛的小镇中,有着一座被封印的位面裂隙。有人要去打开裂隙,释放出恶魔——地火从天而降,魔神将再临人间。灾难与混乱的时代即将开始,伪神的信徒人人自危。
这些预言的内容对于卡朋特来说,却是似曾相识。他把玩着一枚硬币,回忆起自己曾经在何处听见过类似的语句。
“原来是这样。你需要我的帮助吗?”他问道。
玛索几乎是瞬间回答:“不需要,我没钱。”
“等到一切事了后再收钱也行。”
“我欠不起你的债。”
“我也有我的理由,必须要去那座妖精城市一次。”
他想了想,拔出匕首,搁在桌子上。这把匕首一直被卡伦藏在靴筒里,没有见过血。一把干净的武器。它由秘银打造而成,表面经过了雾化处理以免在黑夜中反射月光。刀刃中间刻着一枚符记,一只纵向张开的眼睛,眼球的位置被画成偏食月轮的形状。玛索看着符记,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也许他已经预料到了会看见这个。
“噢。”玛索说,“你还有这么一层身份。那看来,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咯。”
“你难道没有预见到么?‘观星者’大人。”卡朋特说。“我大可以把‘海神立方’直接从城墙上扔进海里,但我还是把它拿来给了你。我想我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合作诚意。”
两人之间一片死寂,雅座里的气氛一时达到了冰点。松饼上的奶油和巧克力粉如同熔岩一样缓缓向下流淌,在一道门帘之外,仍然有人在高声谈笑,谈论着某个道貌岸然的牧师,或是黑市上一整套圣骑士铠甲的价格。卡朋特注意到,玛索死死地揪着衣服的胸口部分,从布料的凸起看来,他在袍子下面戴着一个坠饰。
“事实上从你进这门起我就预见到了。但一事归一事,我希望你能不掺和进来。”注意到对方在观察着自己,玛索松开了那件东西。他脸色更差了,像羊皮纸一样苍白,卡朋特觉得他接下来就会一口血吐在桌子上。
“我理解,毕竟你也没有直接一根冰锥插爆我的脑袋。”盗贼无谓地耸耸肩。“所以我可以认为我们的合作关系达成了么?到纳布拉辛之后,我帮助你干掉那个坏人,你帮我找我要找的人。”
“不,我们各做各的事。作为交换,我暂时不会要你的命。”
“噢,真的吗?”卡朋特笑了起来,仿佛真的十分愉快似的,“真意外你在知道我是猎神者之后,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既然能够偷来‘海神立方’,我一样也能——”
法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喀地一声脆响,卡朋特面前突然冒出一根锋锐如刀的透明冰锥,直刺到他两眼中间。向下看去,却见是他的酒杯。杯里所有的烈酒都冻成了坚冰,寒气扑面而来。
“不要威胁我。不然,你会被宰了哦。”
他那苔绿色的左眼里明显露出了杀机,流金色的右眼却始终没有任何一丝波动,无机质的目光对着卡朋特,如同一块森寒的冰。盗贼面上的微笑凝固了一瞬,接着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把杯子连同冰锥推到一边。
“啊,行,行。原谅我这个喜欢开玩笑的毛病。那么,既然已经走到了这副田地,我们还算是朋友么?”
“当然是啊。”
玛索的口气好像刚才自己只是在谈论甜食一样。他切下一块甜得发腻的松饼塞进嘴里,过了好大一会儿,吞咽完毕,才继续说道:
“我说了,一事归一事。”
PART.2 “逃离”
大约二十年前,一些兽人法师研究出了推动庞大物体的术式,随后,经过人类工匠们的巧思改造之后,联邦之中有了飞空艇,航线在随后的几年之中被建造起来。由于造价高昂,它们只能往返于几座大城市之间,航班也极为稀少,哪怕是在圣都或者是天海城,也只不过七天能起飞一班。
天海城那纯白的柱廊逐渐在窗外远去。玛索觉得自己的内脏中隐隐约约传来一丝钝痛,这是不好的兆头。他的身体原本就脆弱不堪,还不知能不能负担得了长途旅行,光是在空艇港排队就足够令人疲惫。
小型客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座席和矮桌之外,舱里还设有给旅客休息用的上下两张单人床,桌上放着干花跟一盘鲜黄色的杏子。卡朋特略微环视了一下舱里的陈设,把背包撂在地上。这趟旅途的终点是联邦最西端的城邦,红石城,横跨半个卡波尼尔大陆。十几个小时中间,可能真需要睡一觉。或者说,他肯定需要;他考虑了几秒钟玛索的身体状况,仍然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句,他这位朋友真是不懂得怎么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坐在座位上,玛索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缠在右眼上的绷带。这并不能阻挡他的视线。事实上,“观星者”的视点远在物质位面之外,它观测的并非是天上的星辰,而是编纂事象的丝线,未来事象则作为梦境或者幻象呈现在他的眼前。为了能让自己在成群结队的旅行者中不显得太过扎眼,他给自己包了两圈绷带,装作是眼睛受伤的样子。
在此时,它仍旧在忠实地显示出有关几分钟后可能发生的事。卡朋特举起手臂,搭在舷窗上,似乎想透过窗玻璃碰一下窗外的白云;然后他开始试图聊一些有的没的,包括天气,昨晚吃的鲑鱼排,猎魔人酒馆的老主顾,盗贼行会的活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猎神者做事的?”玛索脱口问道。
幻象破碎了。
“不是说好不聊这个?”卡朋特十分头痛似的按着眉心,“你又不是我的目标,知道太多对你来说没好处。”
“自从三个月前河矿镇出了那事儿之后,我只觉得我知道得还不够多。”
盗贼陷入了沉默,像是在斟酌哪些事情能谈、哪些不能谈一样。飞空艇因为外面的气流而微微摇晃着,感觉就像在坐真正的船一样。我还没坐过船。玛索突然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这么一个念头,要是这次真的成功改变了未来,那么就去南方岛屿上看看吧。
司教曾经说,阅读过岁月之书的人不会说出其中的秘密,知晓未来的人无法反抗既定的命运。所谓命运都是由存在于世界之外的“命运光带”编纂,像丝线一样编织成网状。某些事象位于结点上,已经被锚定,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无法使之更改。
他说他见过无数人因此不能从世间解脱,只能变为非生非死的残骸,那命运的伟力就连神也为之堕落,神与人类一起坠入深渊,在地火中永生永世地徘徊。
可是我又不知道哪些是锚定的,哪些是无关紧要的,玛索心想。就像前天晚上在酒馆里的对话一样,如果一开始就接受了卡朋特的帮助,或许他就不会拿出那把匕首来。这一切显然是可以通过不同的行动来改变的。至于那些不能变动的事,也许,会有些其他的因素突然出现,使人不得不向着光带所指示的方向前进。
这真可笑。仿佛就在说,自由从开始就不存在,所谓自由的意志,只是早已编写好的一段幻觉。
过了一会,卡朋特似乎突然决定要好好回答问题了似的,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事儿还得从猎魔人酒馆的那个老主顾谈起。”
在数年之前,一个神秘人联系上了雪鸮公会。奇特的是,他并不带来委托,而是带来了一叠契约。纵然长年蛰伏于黑夜见不得光,这充斥着盗贼、骗子和诡术师的组织也颇掌握了几座城邦的商业命脉。蜜酒、珠宝和香木,甚至还包括一条走私秘银的非法商路,公会将这些牢牢掌握在手中,作为与其他组织,乃至统治者谈判的筹码。
总督曾秘密会见过雪鸮的领袖,“白夜”西泽尔·弗拉科维亚,最终谈判的结果是不了了之。拥有名义统治权力的联邦政府默许了盗贼公会的存在;如同夜晚掠过屋檐的寂静白影,“雪鸮”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融入了诸城邦的暗面。
如今,那位奇怪的主顾,自称“议员”的人,带来的契约上却是对雪鸮及西泽尔·弗拉科维亚名下的诸多不动产的转让协议。若只是宅邸被转让也就罢了,那些出产蜜酒的庄园、掘出秘银的矿脉易了手,于公会而言,不啻于跑者被剪断了肌腱,巨蛇被折断了脊椎。
“不知是什么人有那样的能力,让那些不动产的所有者自愿把东西送出来——‘议员’最后和老大达成共识了。所以,为了偿还债务,公会不得不帮那位‘议员’做些没有报酬的事情。”卡朋特说。“好在,也不是特别复杂,就和平时的调查或者暗杀工作差不多。”
他注意到玛索并没有看着他。法师右眼上缠着绷带,望向空中的一点,像在注视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喂,你在听吗?”卡朋特问道。
“在,我在听。我只是在想你之前在酒馆的时候还和我剑拔弩张,现在这么容易就透露了你们的秘密。”玛索没有转过目光,仍旧盯着客舱内的某处,仿佛心不在焉,“真的是为了友谊?”
“你懂什么,在酒馆,我必须做给他们看。如你所见,公会被控制了——我得趁这个出远门执行任务的工夫离开。”
玛索短暂地看向卡朋特,露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容。接着他用手肘撑住桌子,声音压得很闷,仿佛在极力忍受痛苦。
“你是说……‘议员’么?”
“你知道他是谁?”卡朋特问道。他注意到玛索显得有些奇怪。或许是注视着那虚空中的东西太久,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力。
“我不知道……但我……我知道,意图控制盗贼公会的‘猎神者’是什么人。”玛索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而后继续说道,“我奉劝你别和他们扯上关系……”
接着,仿佛连一个简单的坐姿都无法撑住,他显得有些失神,动作变得无力,接着慢慢从椅子上开始滑了下去。卡朋特连忙站起来,走上前去握住他的肩膀。
“别碰我,你这两面三刀的叛徒。”玛索蓦然说道,语气粗暴得和他平时判若两人。一道血丝从他嘴角流下,颤巍巍地滴落在地板上。无数有关未来的幻象碎片近乎疯狂地涌入他的视野,他面色惨白,右眼位置的绷带下面,金色的光芒几乎从布料后透了出来,几欲燃烧。
“我没背叛什么呀?……不管你看见什么了,你可能需要休息。”卡朋特说,接着把手臂架在对方的腋下,试图把他往床上挪。
“我——我看见——”
他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力道还不如孤儿院里的幼童。卡朋特的脑海中掠过一个危险的想法;不,还不行。这里是架封闭的飞空艇,太明显了。于是他把玛索拖到床上,脱掉对方的靴子和那显然过度厚重的斗篷,让他躺平。
“我看见了火焰。你——你为什么……”
玛索梦呓一样地说着,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手里还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他在衣服里戴着一个坠饰。卡朋特也不管对方在失去意识前到底想问什么,掰开他的手指,把那东西扯了出来。
那是一枚千光教派的圣徽。
PART.3 “反差”
然而对于伊琉丝来说,旅途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从她辞别了养母,离开锈水城开始,已经过去了半年。她走过了许多城市和村镇,像个普通的新人冒险者一般接下委托、替平民处理郊外的怪物、替贵族找回重要的珠宝、替商人护送珍贵的货物。她喜欢冒险者的生活。靠自己和自己手中的剑开辟一片新的天地,那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啊,伊琉丝试着说服自己。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究竟是出现在了哪里。会喜欢闪亮的东西、会喜欢甜的食物、会喜欢轻松的旅行和澄澈的蓝天。这一切来得如此自然,但她始终觉得,那种轻微的违和感伴随着自己,挥之不去。
此时,她正坐在纳布拉辛城冒险者公会的壁炉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热巧克力奶。虽然已经快要新年,室内却很温暖。公会大厅的另一头是公告板,许多冒险者正聚集在前面挑选委托。本来,她也应该在那里找适合自己的差事,但她什么也不想做。
她将身子伏低,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桌子,脸颊挨着手臂。
至少此时,什么也不想——就好像她不该喜欢当冒险者,不该有这种浪漫的生活似的。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伊琉丝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却有一头极其罕见的银发。她身穿朴素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长剑,背着一个有多层口袋的背包。那样的结构是由邮包改装而来的,这也显示着她的身份:她曾经是一名信使。
“虽然不知道你又在作什么妖,但我得提醒下你,预算快花完了,大小姐。”
缇欧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几样食物和麦芽饮料。这位来自遥远南方的萨卡琳有着明亮的绿色齐肩长发和雪白的羽冠,比伊琉丝更加惹眼。
“我知道。还有,我不是什么大小姐。”
伊琉丝抬起目光,迅速地反击道,“我也得提醒下你,我们的预算大部分是花在哪了。找个好铁匠凿开你的镣铐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事。”
“那真是不好意思,如果你愿意,我不介意戴着那锁链和你一起冒险的。”
“好想法,然后我就会被城市守卫当做奴隶贩子抓去蹲大牢。”
“你们就不能有一天不要吵架?”
他们的第三位同伴看上去则完全是个普通人。塔维尔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随后低下头去,习惯性地抓着头发,本就乱糟糟的黑发现在变得更乱了。他是一名法师,此时正戴着单片眼镜就着冒险者公会的木桌抄写卷轴。桌子的三分之一都被墨水瓶、莎草纸和垫板占满了,桌角还摆着两枚刻着符文的占卜石。
“只是一点建议,毕竟我们还得养家糊口。就算我心里十分想感谢伊琉丝小姐的相救之恩,想偿还她的钱,也总得接了工作再说呀。”缇欧轻巧地说,一边将食物放在桌上,胸前那枚奇特的金属圣徽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他分别瞥了一眼伊琉丝与塔维尔,继续说道:
“要是有什么心事,我也不介意做个倾听者。以一名牧师,父神的使者的身份。”
“不用了。”伊琉丝直起身来,伸手拿了一块面包。“只是一点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我必须得回去当信使一样。你们就没有过类似的念头吗?有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你,想让你的生活回归开始时的模样。”
她看向两名同伴。缇欧诚实地摇了摇头,塔维尔则说道:
“如果你是指有股力量催我赶快结束这儿的事情,到观测站报到的话,是的。”
“……真好。”伊琉丝忍不住叹了口气,“十分抱歉。我们还剩多少钱?我会尽快振作起来的。”
缇欧是一个异教徒。所幸,他的两位同伴既没有宗教信仰,也没有什么常识,并未对他所信仰的“父神”提出过什么疑问。要是有一位千光教派的高阶祭司在此,一定会认出他的那枚圣徽。圣徽是一枚带有金属环的铁楔,象征父神的脊柱钉进大地,正如楔子穿过圆环。
尽管只是处于初阶的“外环祭司”,在他的族人中间,缇欧也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年轻神职者。如今,他接连遭遇变故,甚至险些被当做奴隶卖掉,幸好有伊琉丝这位新人冒险者相救,才让他逃了出来。
几番周折,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已经是身在纳布拉辛。这是妖精们的自由贸易城市,那些有着兽类特征的小东西在人类、兽人和精灵的领土交界处建立了自己的聚落,数十年来,它有幸逃脱了宗教战争的余波,逐渐变得繁荣。
在冒险者公会,也许还是低调一些的好。缇欧环视一圈,还是把自己的圣徽塞进衣领藏了起来。
本来,他在重获自由之后,就应该想方设法回到故乡,位于刹拉裂谷的苍绿深潭,翡翠圣树的荫蔽之下。可是,现在却身无长物,莫名其妙地成了靠揭公告栏里的委托书度日的冒险者,还有了两个同伴。
刚刚学会怎么挥剑的信使少女,和总是神游物外的书呆子法师。
在与伊琉丝与塔维尔相处的短短几天之内,他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这令他难以置之不理。
这孩子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本质?
他看向伊琉丝。少女正带着平静的表情接连将食物塞进嘴里,那过于美丽工整的脸上,咀嚼的动作好像时钟一般,有着精准的节奏和停顿。
接着,她注意到了目光,转过头来,眨了眨眼。轻微的违和感消失了。
“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缇欧说道,“我只是在想,外面下雪了,恐怕工作会有些难做啊。”
“为什么你会满脑子都是工作,钱就这么重要吗?”
“谁知道呢?”
翠绿发色的萨卡琳牧师望向远处,在那里,窗外果真正飘着细雪。纳布拉辛位于群山与平原之间的山谷,地下有天然的硫磺泉,即使是冬季,也并不寒冷。如今,雪却也慢慢地下起来了。
她不是自然的造物,他一眼便能确定。
必须要得知她是什么人,为何要成为同伴,以及……为何,她能得到资格成为自由的旅行者,踏上充满未知的冒险之路。
PART.4 “预言”
他们并没有在红石城停留太久。这里位于联邦西部接近边境的山地,是境内最大的铁矿产出地,城中的石头与土壤皆呈现如血一样的深红色。这里能找到整个联邦最好的铸造师,那铁蓝色的城墙与灰红的石块在夕阳下泛着一股橙光,宛如油画中不败的壁垒。
玛索在约定的路口等待。这座驿站四面透风,他不得不裹紧自己的斗篷。由于幼年时期被植入过数量惊人的奥能共鸣回路,他的身体比常人虚弱得多。那异常的回路犹如深结在他血肉中的金属晶体,不时会撕裂内脏和血管,在使用法术或是启动旧印“观星者”的时候,尤为严重。
如果不是不得已的话,谁想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出门呢。玛索对着冰凉的指尖呵气,却没有能让它们温暖半分。
卡伦·卡朋特,从不走空穴的刺客大师,名义上说是想要从控制盗贼公会的“猎神者秘仪会”中叛逃,实际的目的却是成谜。从百年之前的宗教战争起,猎神者就是与千光教派为敌的异教组织。与这么一个人合作,无疑是不可靠的,更何况,他还作出过威胁的举动。
当日,在酒馆里,卡朋特曾经做出过露骨的威胁。他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既然一名盗贼能进入司教的住所,那么自然也能做些更为出格的事。
想到这里,玛索叹了口气。
他们两人相识已有数年,在玛索加入千光教派之前,以流浪法师的身份在街头接委托时,还是卡朋特向当地的冒险者公会引荐了这位稚嫩的施法者。本来,若不是卡朋特是猎神者的刺客,他们还可以做一对偶尔喝酒玩龙骑牌的饭搭子,现在却变得尴尬至极。碍着当日情分,不能刀刃相向,可想要合作也是难上加难。
风很冷。他吸进空气,感受到肺部有轻微的灼烧感。
过了几分钟,卡朋特如约带着他租用的马车驶来。刺客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戴着兜帽,手里拿着鞭子。卡朋特本来有一头金发,但不知为何染成了深色。几天的旅途过去,玛索能看得见他发根又微微露出了一点原本的颜色。
“上来吧。”卡朋特说,“我知道你不能长途骑马。就你这个样子,要真是没人和你一起来,恐怕死在哪都不知道吧。”
“哪有那么严重。”玛索抱怨着咳了几声,一边爬上马车,坐在与车夫座位背靠背的位置。“你得庆幸我没对你这猎神者刺客下杀手。”
“你还想杀我?你怕不是病得脑子都不清楚了,你要是有那个本事,我还能找你合作吗?”
马车再一次行驶起来,轮轴转动声中,卡朋特的声音明显带着嘲笑之意。座位的衬垫上放着一个手炉,玛索把它拿起来,放在大腿上,冷得几乎麻木的指尖渐渐恢复了一些。
“……虽然不想说,但我还是得感谢你在这一路上对我的照顾。我现在改变对你的看法。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得说,我来调查真相,也是来杀人的。”隔着一层车厢木板,卡朋特清晰地说道,“你不用为这些事脏了手。我一路上看着你吐血,没有见死不救,也没有补上你一刀,是因为从前我们毕竟是朋友。现在,以这些作为交换,我想要你的三个预言。”
“我的预言?我不需要帮你战斗,只需要写下你想知道的答案就行了?”
“是的。传闻中,千光为一位盲眼的女牧师塑造了新的眼睛,那神造的义眼能够看见未来的轨迹,称为‘观星者’。它的预言是不是像传说里一样准确,让我见识一下吧。”
“你得知道我就是为了打破预言才来的。”玛索再次抱怨道。“我可以合作,但请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卡朋特竟然能说得出《教典》中圣西斯缇娜的故事,玛索心想。看来……作为“猎神者秘仪会”的一员,他还真下了点功夫研究他们的宿敌。
“那么,好吧。成交。”他说。
“成交。你也该和我说说,你费尽力气让我拿来海神立方,又跑到纳布拉辛去,是为了做什么?你要打破什么预言?”卡朋特问道,随即补充了一句,“这不是我的”
“我看见……我看见了火焰。”玛索说。
卡朋特还没来得及反驳他这模棱两可的神棍式说法,玛索就继续说道:“我观测到,有人想要打开通往炎狱的通道。——肯定有人骂过你,祝你下炎狱去吧?法师们一般管那叫‘火焰位面’。火焰从位面的裂隙中喷涌而出,还有无数的恶魔。我看清了那个人的面容。如果让他成功的话,离裂隙最近的纳布拉辛,恐怕会有很多人被恶魔残杀吧。”
“原来你是想要拯救世界。”卡朋特哂笑说道,“第一次碰见你的时候,我没想过你有这么伟大的梦想。”
“也不算是吧。这事儿原本就没有什么成功的打算,不过我准备试一试。”
“没有成功的打算,你还准备去?”
“你知不知道,那位女牧师后来的故事?”玛索没有回答,而是抛来一个问题。
“我记得她是殉教?”卡朋特说。
“是的。圣西斯缇娜在千光铸成的眼睛中望见了旧日圣城的毁灭。如果她想尽办法保护城,神圣的预言就会落空。如果她按照预言中所说的去做,无异于亲手把故乡的人民推入火海。”
“所以呢?”
“所以,她只能选择殉教。也就是自杀。后来,她被封圣,‘殉教’的说法也是那时有的。”
“只是因为无法打破预言,也无法怀疑预言。是信仰的心杀死了她。你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吧。”玛索顿了顿,继续问道:“如果你知道事情未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甚至很麻烦、很难受,你会怎么做?”
“就好比是我要找的人得知风声藏起来,要调查的线索故意躲着我不出现,对吧。——当然是想办法避免这种问题的发生。”
“比如说?”
“如果我事先知道有人会阻挠我,当然是做掉他。我才不会关心预言神圣不神圣呢。”卡朋特问道。
“……不。我又没什么信仰,只是碰巧知道一些《教典》的故事罢了。他们认为‘观星者’的预言很可能指向的是既定的结果,无法更改。他曾经告诉我,知晓未来的人无法违抗既定的命运。”玛索说,“我和你的态度一样,我准备试试,就这样。”
“原来如此。那我可真是不得不对你肃然起敬了,只要你别总是没事吐个血什么的。”
“想夸我的话就免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总想弄死我。”玛索语气中的嫌弃几乎溢了出来。“……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一会了。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听出对方并不想多谈此类话题,卡朋特也不再多说什么。马儿十分驯顺,又经常来往于红石城及纳布拉辛之间的这条道路,他不需要特意控制缰绳也能让它们自己沿着路走。路程还有两天一夜,也许在途中,他可以钻进车厢里休息一会。他的手应该握着夺人性命的刀刃,而不是连着马嚼子的缰绳,也不应在一次任务中寻求教会的帮助。首席刺客流亡在外做个车夫,甚至想相信别人写下的“预言”,真是愚蠢。
马车已经行驶了数个小时,卡朋特在车夫的座位上坐得腰后发麻。见天色渐渐暗了,他便让马儿停在路旁一块避风的石头后,准备暂时休息一下。他钻进车厢中,想叫玛索出来一起搭露营用的帐篷,却看见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玛索紧紧地裹着那件斗篷,镶着毛边的兜帽垂下来盖住了他半张脸,显得他整个人尤为瘦弱,像一根芦苇。
卡朋特看了玛索的睡颜几秒,注意到在他身旁的座位上放着一张纸条。他把它捡了起来,认出那就是玛索的字迹,只是由于马车颠簸而显得笔画有些凌乱。
——你会找到你想知道的真相。
刺客在心中玩味了几次这句话,将纸条叠起来放入口袋,接着上前推了一把玛索的肩膀:
“别睡了,该滚起来干活了。——我们俩总不能在马车里过夜啊?”
PART.5 “落雪”
缇欧和伊琉丝向冒险者公会的管理人要了一叠委托清单,摆在桌子上摊开,寻找合适的工作,而塔维尔坐在两人对面,手里不停把玩着一对占卜石。这里的旅店价格还算公道,五枚银币就能买到一天食宿,但是如果想要住得好一点,就不止这个数字了。他们把“小队资金”也摆出来放在桌子上,好看清楚还有多少剩余。
纳布拉辛是一座明媚的山谷城市,由妖精们自发建立起来的自由贸易城市。一百八十年前,在人类的七个公国合而为一,成为政教合一的神圣联邦时,逃难的妖精部族聚集在此,构成了纳布拉辛的雏形。随后,这里有幸逃过了宗教战争的余波,进而成为大陆北部最大的城市之一。纳布拉辛建立在三族领土交界处的一片山谷之中,由多个妖精聚落共同构成。它的建筑比较低矮,屋顶多呈弧线状,没有明显的城墙作为界限。一支蒸汽河流自北地的火山“怒山”下方流经纳布拉辛的地下,成为天然的温泉。这里拥有温暖的酒馆、漂亮的玻璃花园与独特的硫磺温泉,但享受这些可不是免费的。梅玟·金牙女士控制的金牙商会用贸易的形式统治着这里,城市守卫几乎全部是受雇于她的雇佣兵。除了神殿之外,几乎每一处地方都能看见妖精商贩的身影。
“十八个银币。”缇欧叹一口气道,“这座城市不愧是由商会控制的城市,到处都要花钱。我估计这点钱还不够我们用三天。还有三天就是新年庆典了,但冒险者可是全年无休。”
“你倒是挺懂。”伊琉丝翻着那些或新或旧的木浆纸,“我还想好好享受一下新年庆典呢,在锈水城的时候,新年永远是在教堂度过的,第二天就是净罪日,一大早起来就得打扫房间,真是毫无意思。你们那边是怎么样的?”
“萨卡琳没有新年。四季的流转是万世循环中的一部分,我们并不依靠特殊的日子来记述时光的流逝。”牧师露出微笑,那笑容有如一道光芒照亮他的面庞,“我也同样觉得大陆种族十分有趣。”
“真乐观啊,你可不像是一个被当做奴隶卖来的人。”伊琉丝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趴在桌上发呆的塔维尔,后者看起来并不关心小队还剩多少资金,也不关心要接什么委托,“那你呢?”
“小姐,要知道我和你们走一路只是因为我的导师派我去纳布拉辛北的一座观测站记录读数。”法师停下了把玩他的石子,打了个哈欠,望着窗外,“而且,雪越下越大了,确定在这时候接活是个好主意吗?”
“但你还是把自己的钱放到了小队资金里。”伊琉丝指出。
“我的意思是,我们接点这类任务就行,等雪停了,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顺路的任务,然后你们赚钱,我去搞读数,这么一来我的毕业论文就能有数据了。”塔维尔翻弄着一叠委托,最终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这个怎么样?‘帮助星鹿神殿的助祭们装饰拱门’。看起来很简单,一上午就能搞定,还能拿十五金币。”
“我倒是无所谓啦……”
银发的少女也叹了口气,正想着怎么敲打两下这位懒散的同伴,却忽然听见冒险者公会的门外传来“哐”的一声巨响。她急忙站起来跑向门外,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雪已经纷纷扬扬,像是白色的纸片一样布满了天空。她极少见过雪,因此停下脚步来看了一会儿。接着,她才看向冒险者公会对面的大路;大路的对面是一家名叫“紫色魔法师”的酒馆,而在路的正中央,一驾马车正深陷在雪和泥泞之中。马车的一旁站着一位高大的男性精灵和一位有着松鼠一样蓬松尾巴的少女,两人正争论着什么。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都说了大雪天里马车跑这么快容易出事,你还好意思怪我?我差点被你撞到好吗!”少女尖声叫道,只见她全副武装,身上还背着箭囊,看上去不像是一般的妖精平民,而是一位年轻的游侠。
“可是明明是你先出现在路中间的啊。”精灵说,“要是老爷的事情被你耽误了,你能赔得起吗?”
“反……反正不关我事儿。”少女跺着脚说道。
就在这时,另一位白精灵从马车里走了下来,看来就是他们俩所说的“老爷”。他有柔顺的黑发,身穿丝绸服饰,佩有一柄花剑,斗篷厚重而柔软,饰有一圈貂皮,显然是一副贵族打扮。然而,他看起来并不很老——伊琉丝心想,或者说,他们精灵本来就是一群缺乏年龄感的种族。
“不要无礼,贝里安。”那位贵族老爷说道,“我们得为惊吓了这位女士道歉。然后,我们得想办法修好马车,毕竟我得在两天之内赶过去呢。”
“是的,是的。……十分抱歉,女士。”被称为贝里安的男仆说道。
那位妖精少女听了软话却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呃……我没关系啦。倒是你们,你们总得先把车从泥坑里推出来吧?”
贝里安似乎也觉得有理,两人便来到车厢后面推了起来。可惜马车装了不少货物,十分沉重,他们推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
围观的人群见没有乐子,便纷纷离开了。伊琉丝望了一眼旁边的两个男人,率先走上前去:
“各位,需要帮忙吗?”
“能帮忙就太好了,多谢你,女士。”贝里安说道。于是伊琉丝走上前去和他们一起推车,她双手抵住马车的后部,一用力,竟然让马车移动了几分。
伊琉丝用力推着,直到车轮离开泥坑,却听见站在一旁的塔维尔咕哝道:“真是可怕的怪力,你真的是人类吗……”
“你在说什么怪话?”她脱口而出,不想却让推车的方向微微歪了一下,马车轮子一滑,眼看就要滑回泥坑中。她连忙用尽全力把车轮推了出去,却听见脚下传来咔的一声。
——轮轴似乎断了。虽然这车子不再陷在泥里,可是也显然不能再动了。很好,接下来我得赔偿,去这位贵族老爷家的后厨房洗碟子……
伊琉丝和精灵老爷对视着,后者却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感谢您的慷慨帮助,女士。现在我们得去寻找一位工匠来修好这轮轴。还请各位忙自己的事吧,多亏各位帮我推动这马车。”
“我想不必。”缇欧突然说道,他走上前来,从领口里拿出了那枚奇怪的圣徽。稀薄的白色灵光在他的指尖汇聚,然后他抬手一指,断裂的轮轴立刻恢复如初。
“一位——萨卡琳?”精灵老爷看着缇欧的绿发和羽冠,反复打量了好几眼,“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各位真的都是非常有能力的冒险者。”
在说我们吗?伊琉丝有些转不过弯来,一个每天想着钱的牧师,一个每天想着论文的法师,还有一个……噢,虽然不认识旁边这位背着弓箭的妖精少女,但她的尾巴真是蓬松可爱。
这样想着,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尾巴。
“嘿,干什么呢?”松鼠少女回头瞪了她一眼,又快速地转过身去对精灵老爷和他的男仆说道,“解决了就好吧?那你们赶快赶路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急事,但可别再这样赶车了。雪越来越大,万一再出事故可不好。”
“的确,这么站在雪里也容易生病。”缇欧微笑说道,这时他看起来又像是个神职人员了,“如果先生没有其他需要我们帮忙的话,我们就此别过吧。”
穿着华丽斗篷的黑发精灵思考了半刻,突然说道:“其实的确是需要各位帮助的。各位也看到了,雪越来越大。本来我应该留在城里,等雪停再前进的,然而我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赶到北边的龙心氏族去,递送一份外交辞令。”
他的目光不断在四个人脸上移动,以确认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他所说的,“我名叫法洛斯·织歌者,是瓦瑞希安帝国的大使。现在天气越来越恶劣,我担心路上会有魔兽出现,因此需要几名可靠的护卫。请问各位,愿意接受这个不情之请吗?事出突然,我可以支付六十白金币作为报酬。”
“六十白金币?”缇欧与伊琉丝异口同声地问道。一块炸猪排卖两个银币,十个银币可换一枚金币,十个金币可换一个白金币,六十白金币是……
“这可真是一笔丰厚的报酬。这样真的好吗?”塔维尔望着法洛斯·织歌者的双眼说道。
“各位如果怀疑的话,我现在可以支付一半的报酬,作为定金。”法洛斯与身旁的男仆贝里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道。“在路上有一座人类城镇,名叫奈芙尔,离龙心氏族的领地已经不远了,我们可以到那里再支付尾款。”
大雪纷飞,寒风裹挟着冰凉的雪花,钻进缇欧的衣领,他把那枚圣徽再次藏了起来。出于某类微妙的谨慎心理,他不太希望这圣徽总是露在外面。伊琉丝显然还沉浸在六十白金币到底是多大一笔钱的计算中,而塔维尔满脸怀疑。
于是,他只好转向不久前还是陌生人的妖精少女:“小姐你呢?你觉得这委托怎么样?”
“啊?我?我是都可以啦……”她没料到自己会被突然发问,下意识地开口回答。听见她这么说,一只松鼠从她斗篷的兜帽里钻了出来,跳到她肩膀上,叽叽喳喳地比划了一大堆手势,似乎是在叫主人积极点养家糊口。
“噢,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我名叫多琳·橡木盾,今年刚成为正式的游侠。”少女说了自己的名字后,伸出手来。她身材娇小,缇欧不得不低下头来才能和她握手。
“各位能这么快达成共识真是太好了。”法洛斯说,显然把一旁的信使与法师也计算在内了,他看起来十分满意,“贝里安,把定金交给我们的新朋友们吧。”
当那沉甸甸的三十枚白金币被放在伊琉丝手心里的时候,她简直无法相信半小时前自己还在和缇欧讨论预算亏空的问题。
“能买塞满整座房子的炸猪排啊。”她感慨道。
按法洛斯·织歌者的说法,为了暂时避雪,冒险者们可以用定金先买一些补给品,一小时后如果雪还没有减弱的趋势, 就再在“紫色魔法师”酒馆前会合。几人在冒险者公会里避风,互相交换了自我介绍。窗外大雪不仅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烈,已经在道路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多琳是一名游侠,刚刚成年不久,是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一位。她自称来自西边的绝息森林,家族世代与地下的安卡瑟虫族作战。说到这里时,她自豪地展示了一座小型的黑曜石神像,神像雕刻成下半身是蜘蛛的丰满女性模样,显然是她的战利品。
“说起来,你要顺路去那个什么观测站抄读数?”讲罢自己的故事,多琳向塔维尔问道。
“是的。”法师抓了抓头发。“观测站正好也在这里往北的路上,这不是很巧么。”
“噢……”她点点头,不知道该如何展开有关魔法的话题,于是换了一个:“既然拿到了这么大一笔定金,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市场上买点东西?我听说,贸易区有时候会出现一家魔法商店,说不定我们可以买到一些厉害的东西。”
“我没意见。”伊琉丝说,忍不住又有些兴奋。和冒险者相配的,自然就是神秘的商店和附魔武器。一把剑……她心想,不,就算只是一把匕首或者一枚戒指,那也挺不错。
“我也没意见,不过省着点花噢。”缇欧说。
“你们要去我就跟你们去。”塔维尔绞着手指,面带焦虑地望着窗外,又把他的占卜石拿了出来。“不过我觉得这雪……不对劲。”
INTERLUDE “暗杀”
“尊敬的长官:
展信佳。
我的老朋友似乎最近变得急不可耐。他付给我钱,希望我去我的邻居家里。看来他不太关心我的感受。我并没有被抓住。相反,我在他家院子里,挖到了金子。”
卡朋特就着附盖提灯的光,在一张皱巴巴的薄纸上写着信。
作为雪鸮公会在猎神者一方的“代表”,他仍旧保持着这个习惯,将重要的信息递送给公会。这封信上的内容将会被递送给西泽尔·弗拉科维亚,盗贼公会的领袖。
猎神者们自诩为猎杀伪神的利刃,在“议员”利用其政治影响力控制了盗贼公会的一部分经济命脉之后,显然已经将盗贼们视为自己的下属组织。
与玛索想象中不同的是,卡伦·卡朋特在逃离天海城之前,接到的最后一次任务,竟然是暗杀千光教会的司教。那是控制着盗贼公会的“猎神者”们在掌握了一些证据后,所作出的孤注一掷的赌博,借一场暗杀,来逼迫司教背后“千光”的本体现身。
于是,卡朋特写道:我觉得猎神者秘仪会似乎得到了什么东西,开始由暗中蛰伏转向主动出击,甚至不在乎盗贼公会的处境,随意将一位首席刺客作为棋子。
但是——但是,卡朋特继续写道,能写下这封信,说明我并没有被杀或者被囚禁。相反,我在千光教派的塞勒大教堂里,得知了更有价值的消息。
写完这两句话后,他提起笔,想要加一句什么。他余光瞥见躺在帐篷一角睡着的玛索,法师紧紧地裹着毯子缩成一团,眉头紧皱,似乎又深陷噩梦。从认识他起,这家伙看起来总是那么虚弱。但他是教会中身居高位的“旧印祭司”,为阻止一道预言而来。我还帮他从司教那里拿来海神立方,就在那个暗杀任务的时候。也就是说,我控制了一位关键的人物。
墨迹从笔尖上滴落,渗进纸张,留下一点污迹。卡朋特决定不在信中提到有关玛索与海神立方之事,放下了笔,将纸卷成一根细棒。接着,他从背包中翻出一束细细的金属线,略数了一下数目,然后犹豫了一阵,从里面抽出一根。
“飞吧。”
他低声念出命令语句。线随着音节蜷曲起来,紧紧绕住了纸卷。它们在无形的火焰下烧得红热,纸卷尾部爆出一星火花,随后,纸卷与金属线一起燃为了一团淡淡的紫色烟雾。
在之后的几分钟里,奥术的细微波动将会把墨迹传达的讯息转化为能量,跨越位面与大陆,传递到西泽尔·弗拉科维亚的手中。
传讯弦还剩五根,虽然浪费,这些消息却不能采取普通信件的传递方式。毕竟,任务失败了,猎神者可能会认为他已经叛逃,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线人能帮他传达消息。
只写这么点话实在太可惜了。早知再写点别的,比如关心老大的老寒腿之类的家常话,比如一切顺利希望他别担心之类的片汤话,比如问问他,如果有人让你去暗杀司教你该怎么办……
他记得他所见到的光芒。司教在他的眼中并非人类。回忆起站在司教面前时那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卡朋特心想,即使是最伟大的盗贼,恐怕也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吧。
大陆北方的冬天很冷,在卡朋特守夜的时候,干燥的风从帐篷门口的缝隙中透进来。写完了信,他靠在帆布墙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有狼嚎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来,混进风声里。
他曾听说纳布拉辛是美丽的山谷城市,由一百余年前,在宗教战争中受到波及的难民妖精们建立。有火山地区的硫磺泉流过城市的地下,使得地面十分温暖。泉水冒出地表,形成了天然的温泉,温暖的土壤中鲜花开放,四季如春。
夜晚十分平静,他倚着墙,对着那盏橘色的提灯,有些昏昏欲睡。
一丝微弱的血腥味飘进了他的鼻子。卡朋特对血腥味极度敏感;在十二年前,“血毒瘟疫”席卷了锈水城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浸泡在血腥味中逃出了一片猩红的城市。这气味触动了他感知危险的神经,他翻身跳起,向前跨出一步离开帆布墙,接着“嗤”地一声轻响,只见一根薄薄的漆黑刀刃刺破了篷布,从他刚才倚靠的地方穿了出来,随后渐渐溶解。
浓郁的黑色液体滴在沙地上,血的气味变得刺鼻。如果不是在提灯的光下,而是由正午的太阳光照射着的话,那液体毫无疑问将会呈现炽烈的鲜红。卡朋特皱起眉头,抽出匕首,回头看向玛索。后者已经掀开毯子坐了起来,正解开蒙着右眼的绷带,那里透出微微的金光。
“上面。”玛索说。
下一秒,卡朋特又听见细微的风声,是另一把剑正从正上方砍向他。他退开风声即将落下的位置,拔出武器。玛索从斗篷下摸出一把水晶短剑,向帐篷正中一指,白色的冻气爆裂开来,三枚巨大的冰锥拔地而起。狭窄的帐篷无法承受巨大的冲击,顶部的篷布立刻向着两边撕开,一个人影落了下来,瞬间被封在冰中。
那人的神情凝固在脸上,满脸慌乱,显然没能料到自己竟然在偷袭的时候失手。他身穿黑衣戴着面罩,露出的眼睛却是血红的。那是一个血魔。曾经,在那场灾难中,卡朋特亲眼看见过有这样的怪物在城中徘徊。
突然降临的瘟疫,毫无预兆的灾难,无数人的性命……
“搞什么?”刺客忍住骂脏话的冲动,一把掀掉落下来的篷布,从破口中冲出倒塌的帐篷。只见对手共有三人,除了被封在冰中的一个之外,还有两个血魔在二十码左右的距离盯着他们。
“当然是帮忙。”玛索说。
“我没说你。我是说我们的新客人——我可没听说过有人想要我的命。”卡朋特用匕首的刀尖逐一扫过两个血魔的目光。“如果你真想帮忙,记得帮我吸引一下火力。”
“叛徒。”看上去像是首领的那位血魔说道,眼中闪烁着慑人的红光。
“操。”卡朋特骂了一句,不再多说,而是后退一步,隐藏在黑暗之中。
玛索忍着突然惊醒的不适感,从眼前展开的数个未来中选择了一个。他只隐约看得见卡朋特的动作,刺客在这样的黑夜中如鱼得水,如同一缕烟雾。两个血魔只犹豫了一刹那,便开始向他们意料之外的对手进攻。尽管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盏提灯,他仍能观测到,数秒之后,血魔的法术纷纷向着自己飞射。法术的轨迹密如细网,他必须找到一个避免被击中的空隙。
那些法术像是红色的血箭,液体以匪夷所思的高速被压缩,发出金属一般的尖锐怪声。玛索拿着“海神立方”,展开护盾,保护性的冰霜法力凝聚成一道坚硬的障壁,血箭撞在寒冰屏障上,纷纷冻结,而后失速坠落。
那缕烟雾再次显现,卡朋特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血魔的身后,他的敌人回过身,举起手来,手中黑液涌动,凭空展开一柄巨剑。巨剑轰然落地,刺客从斩击的缝隙中闪过,匕首犹如两道流星。
玛索曾经见过卡朋特使用匕首的技巧,在过去,他没有加入千光教会之前,他们经常切磋。总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卡朋特的匕首已经摆在了他的脖子上。即使现在有了能观测未来的“观星者”旧印,他也没有把握一定能躲开那样的攻击;那是无需任何魔法为之加持,也无需任何神祇祝福的,朴实无华的杀人术。
得速战速决。法师再次躲开两道飞来的法术,伸出手来,幽蓝色的海神立方悬浮在他面前,那立方体中仿佛有无数个立方体重叠着,发出令人眩晕的蓝光。一股螺旋状的冻气从他手心喷涌而出,化为锋锐的寒风。与此同时,他看见卡朋特挥剑割断了血魔的动脉,血柱冲天而起,接着转瞬凝结成固体,坠在地上,发出一阵脆响。地面开始冻结,空气中飘起片片雪花。冰风冲击着最后一名血魔的身躯,他后退两步,从他的胸口传来骨骼的断裂声。
下一秒,卡朋特弹出一枚飞刀,刀尖呜呜尖啸,化作一道幽暗的银光,钉进了他的喉咙。
敌人倒下了。玛索看了一眼血魔的尸体,只见他的尸体急速萎缩,变得像揉皱的羊皮纸一样,只剩一张干瘪的人皮。
这似乎有些熟悉,法师心想,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血魔了。
“你就不活捉一个问一下是怎么回事吗?比如这位?”玛索在坍塌的帐篷里捡起了自己那件斗篷裹在身上,找了个比较平坦的地方坐下来,指着那封着人的巨大冰块。它耸立在两人旁边,反射着诡谲的光。袭击者像是雕塑一般被封在里面,血红的双眼瞪视着他们。
“不需要。我知道是哪个狗娘养的组织想要我的命。”卡朋特一脚踢开像破布团一样的尸体,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的兜帽被巨剑削开了一道口子,只能垂在领子后面。
“我可没听说过盗贼公会还养了这种吸血怪物。”玛索一边说,一边从破裂的帐篷布旁拿起那盏提灯。“为什么他们叫你叛徒?”
“只是些低级的吸血仆从而已——这和你又没关系。你只要写完给我的预言,我们的协议就结束了。”
“我只是问问。”玛索说。
“哦。”卡朋特耸了耸肩,“那你又为什么说我是叛徒呢,在飞空艇上那时候?只是因为,我差点干掉你家司教么?”
“我确实不该那么说。”玛索叹了口气。“我总是忘记你和我并不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我和他,在你们的眼里都只是猎物罢了。原来你介意这个?”
“我也只是问问。——我在出发之前就和你说过,盗贼公会,被自称猎神者的人控制了。我只能离开天海城,调查清楚这个问题,并且有人不希望我去调查。他们找的人是我,不是你。既然你也知道你和我不站在同样的立场上,到纳布拉辛之后,我建议你离我越远越好。”
“我不为某人或者某个组织卖命。”玛索说道,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破坏预言是为了我自己。我会考虑你的意见。”
他在说谎,卡朋特断定。接着,刺客站起身来,向租来的马车走去。袭击者们并没有破坏他们的交通工具,马早就已经惊醒了,正因为浓郁的血腥味而不安地踏着蹄子。他伸手挽住缰绳,试图让它们安静下来。天色仍然漆黑一片,几颗星星散落在寒冷的冬季天空上。一轮新月低垂在西边,一如匕首上那枚虚月之眼圣徽里的新月。
距离天亮还早。但是,他们最好快点动身,不知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杀手跟在后面。
“看来是因为我的存在,让你没办法好好隐藏行踪?”玛索问道。
“不,他们是靠气味追踪我的。不管我隐藏得多好,都没办法把自己的气味变成一个死人。”卡朋特转过身来,看着他。玛索看着他的眼睛,灰蓝色的虹膜中间,漆黑的瞳孔犹如一对吹箭孔,正毫不留情地发射着毒针。
“而你……”刺客继续说道,“你很有用。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帮我打倒敌人,或者吸引火力。如果你不小心死掉了,我就挖出你的眼睛,去换回他们的信任。你不知道猎神者有多想要你那只金色的眼睛。”
玛索拿着提灯,空着的那只手再一次攥住了胸前挂着的坠饰。从来没有哪个无信仰的施法者会这样戴着一枚千光圣徽,卡朋特心想。
“你也太现实了。”玛索说。“我本来以为你不会选择直接告诉我的。”
“你看得见?”
“只有你确实有可能这么说的时候,我才看得见。”法师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拿着提灯走了过来。灯光昏黄,在地上投射出无数个影子。“我不会读心术,也不能观测到所有的……可能性,你知道,那些可能性是无限的。”
“那么你现在打算去哪儿?我已经把问题都解释清楚了。”卡朋特说。
“你说的这些和我想要阻止的预言也没有关系。”玛索说,“走到哪算哪吧。来把行李拿一下吧,我们最好赶紧动身了。”
卡朋特见到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左眼是清澈的橄榄色,而右眼是妖异的黄金色,符文在其中微微闪烁。
猎神者想要狩猎的宝物之一。
这时卡朋特才意识到,虽然玛索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自己却并没有办法看穿他,也无法控制他;但对方在某种意义上可以预测到他下一步的行动,只要他存在些许动摇的可能性,就能被玛索观测到。
也许从一开始想要把这位朋友当作筹码的想法就是错误的。他紧绷的心弦开始逐渐放松下来,开始把宿营时打开的行李重新塞回背包。
说得对啊,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过如果我真的准备那么干,你会怎么样?”他忍不住问。
“有什么好问的?我说了,这和我要做的事没关系。我需要你的帮助,这身体坚持不了这么长的旅途。如果不和你一起,我可能都到不了我的目的地。你觉得,我再威胁你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
玛索说完后抬手一指,空气中凝结出一道白色的寒气,接着化为十几尺长的巨大冰刃。冰刃撞中那枚封着血魔暗杀者的冰晶,立刻发出令人齿冷的爆裂声,碎片四下飞溅。尸体的残骸与碎裂的冰块混在一起,看不出曾有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你说得对。”卡朋特说。“希望我们一路能够顺利。”
PART.6 “启程”
一行人在冒险者公会匆匆吃过午饭,来到平原区的大道上,只见天空上大雪纷飞。
这座山谷城市根据地势分为三个区域,分别是管理者与富人所居住的山丘区,普通居民所在的平原区和贫困居民所在的低谷区。平原区是最大的一个区域,温泉馆、冒险者公会和神殿都位于这里,在广场上有着集市,出售各种各样的商品。纳布拉辛的治安几乎全靠城市守卫与受雇而来的冒险者们,为了适应这些冒险者的需求,集市里也不乏有炼金术士和附魔师出来做生意。
伊琉丝拿了那三十白金币的定金之后,仍是有些难以置信,一会儿端详着钱币上面的百合花凸雕,一会儿放在牙齿上咬,好像要确认是不是真钱似的。精灵的钱币会铸上当前统治者制定的纹章,并在金属中融入一丝秘银,以打造出特有的光彩。她倒是懂得如何鉴别真假钱币,却不认得这纹章属于精灵的哪一位国王。
“别看了,我觉得这钱应该确实能花。”缇欧说道。萨卡琳的族人极少来到大陆的北方,不少人好奇地盯着他特殊的羽冠,他只好拉上兜帽遮住它们。
伊琉丝面露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道,“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些治疗药水,还有路上的口粮。——而且,也许需要一些武器?”
“还有避寒用的衣服和帽子。”多琳严肃地点头道。“以及生火用的东西。冬天的山上可是非常冷的,在那样的寒风里,人会被冻掉耳朵。”
“噢。”伊琉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看来游侠小姐很有在野外生活的经验。”
“那是当然。”多琳答道。“大家以后就是同伴了,叫我多琳就行。”
她们二人走在前面,只见多琳身后的大尾巴随着脚步上下摇动。塔维尔戴着一片单片眼镜,手里拿着委托书,那是他们的临时雇主法洛斯从冒险者公会领取的,上面简单地写着任务目标,并在后面附有地图与保险单。
他是神圣联邦中最大的魔法研究机构“守密人圣殿”的一员,这次来到大陆北方,是为了从驻守在联邦边陲的同僚们那里接过监测站的工作。每一位法师在初次成为学徒时都会知道,大陆上的奥术能量如同风和水一样不断流动。在许多关键的节点上,能量更加不稳定,天灾更容易降临在这些地方,甚至,聚集的奥术能量使物质位面变得脆弱,让其他位面的生物找到入侵的机会。
和这几个只为养家糊口的冒险者不一样,纳布拉辛北部,位于奈芙尔镇的监测站可能会成为他度过接下来的一年研究生涯的地方。
法师翻过委托书来,背面有着一张简易地图,通往龙心氏族领地的路旁,有着一座哲拉姆山,而后面确实标着名叫“奈芙尔”的人类城镇。
奇怪的巧合。
“没什么东西要买吗?”他放下地图,向走在旁边的缇欧问道。
“没什么,这些钱我想应该省着点花。”牧师转过头来看着他说道,玻璃一样的眼瞳仿佛能看穿人的内心,这让塔维尔觉得有些不舒服。
只听缇欧继续问道:“你之前说,这雪不太对劲,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塔维尔瞥了一眼远处,只见伊琉丝与多琳正亲热地在摊子前挑选不同口味的干粮,大雪如同一片白色的帷幕,四十码外几乎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从背包里抽出一张卷轴,然后摊开手掌接住几片雪花,将它们洒在卷轴上。卷轴上的文字像灯芯一样开始发出燃烧般的紫光,那是奥能反应的标志。
法师皱起眉来。
“……和我的推测基本相同。我每天都会占卜,占卜石表现出的结果是,我们即将遇到非同寻常的事情。而这些雪花的结构并不是普通的冰晶,它的内部形态过于完美,是奥能改造之后的结果,这和奥能试纸指示的现象是相同的。”
“也就是说……呃,你觉得这可能是一场魔法造成的暴风雪?”缇欧花了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他指了指铅色的天空,“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
“谁知道呢。”塔维尔耸耸肩。
当他们再次回到法洛斯伯爵的马车旁时,只见贝里安也提着装满食物的袋子回来了。男仆热心地将蜂蜜酒分发给几名冒险者,
伊琉丝买了些食物、几瓶治疗药水与一把崭新的长剑,多琳则抱着一堆御寒用的厚衣服,连她肩头站着的松鼠“胡桃夹子”都戴上了小耳罩。缇欧手上的三十枚白金币分文未动,被他好好地收藏在钱袋里。
“你真的没什么想买的吗?”伊琉丝提着购物袋向缇欧问道,一边将另一只手中拿着的围巾递给他。袋子里装着五天份的干粮、肉干和几根糖棒,治疗药水被小心地摆在顶部。
“我们又不需要武器。”牧师轻松地说道,“比起那个,塔维尔有些推测,你得听听。”
塔维尔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法洛斯并没有看着他们,接着迅速将自己的猜想对两名女性同伴讲了一遍。
伊琉丝听完,怀疑地皱起眉头,“你是说,是有人制造了这场暴风雪,而法洛斯伯爵似乎并不知情,还想要我们护送他。”
塔维尔点了点头,而一旁的多琳插嘴说道:“但是毕竟委托已经接了呀。那位伯爵看上去不像是懂魔法的样子,就算告诉他,那也帮不上忙吧。”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暴风雪中护送法洛斯·织歌者伯爵翻过女猎手山,前往龙心氏族的领地,途中清理一些魔物。多琳曾经在纳布拉辛的冒险者公会接过几次任务,知道城外可能会有一些野狼或是鹿鹰兽,但却对魔法引发的暴风雪并没有什么概念。至于缇欧与伊琉丝,这两个人似乎只对任务结束后的另外三十白金币感兴趣。
……不必过分担忧,毕竟只是一些魔物。塔维尔捏着委托书,叹了口气。占卜石并没有发出预示极度危险的蜂鸣,也许,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糟糕。说不定需要冒险者们处理的只有一些魔物,并不需要和一位强大的施法者为敌。不管怎么说,先预备下逃跑的手段总是没错的。
他率先钻进车厢,在角落中找了个不那么颠簸的位置,垫着一本书开始抄写起了卷轴。
PART.7 “遭遇”
马车过了城西的哨卡,向大路上驶去。窗外还是一如既往地下着大雪,树木与山脉都被染成了白色。伊琉丝望着这单调的景色,渐渐感到有些松懈。也许是天气太寒冷,平原上的野兽和魔物也躲起来了吧。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太阳渐渐西沉,多琳在车顶警戒,缇欧与贝里安一起担任车夫,只剩她与塔维尔坐在车厢里,和他们的雇主面对着面。座位下面放着几只木箱,从车厢晃动的样子来看非常沉重,多半是什么财宝。法师在腿上垫了一本笔记,一直不停写着什么。伊琉丝没什么事情可做,只能看着窗外,免得总是和法洛斯伯爵的目光对上。
本能地,她不喜欢那人。但这是工作,做自由佣兵的冒险者必须学会不去挑剔雇主。
她看着窗外的白雪出神,突然之间,法洛斯朝她搭话说道:“伊琉丝小姐,是刚刚上任的佣兵?”
“呃,是的。”她回答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您看起来和其他的人类有些不同。”接着,他很快便改口道,“我无意冒犯。但您这样的外貌确实非常特别。”
“是这样吗?”伊琉丝用手指绕起一绺发梢,她也知道,那金属一般的银发在人类与精灵之中十分罕见。“可能在您的眼里我们确实是一帮怪人。不过,呃……”
按照《冒险者指南》,遇到此类问题的时候应该怎么回答来着?
“她不是普通的人类,别看外表这样,她可是经验丰富的战士。您也注意到了,她的力量能徒手推动这架马车。”一旁的塔维尔接上了话茬,并在伊琉丝开口抗议之前继续说道,“也足够保护您的安全。”
“听起来真可靠。”法洛斯点了点头。
“但是我们要面对的也并非只有魔物。”塔维尔说,“比如,这场暴风雪——就我的所见,是出自人为,而不是自然产生的天候。”
伊琉丝注意到,法师紧紧捏着掌心的两枚占卜石,面色紧张地与法洛斯伯爵对视。伯爵听后垂下眼帘,旋即开口说道:
“其实在来纳布拉辛之前,我一路上都很顺利。只是到了这里之后,才突然遇到了这样规模的暴风雪,就好像是妖物找上了我一般。如果你们有什么头绪的话……或者,如果能把这暴风雪背后的始作俑者揪出来,那真是太感谢了。”
塔维尔透过镜片看着伯爵的神色,想要从眼神与眉尖的细微变化里看出他的态度。法洛斯脸上一派真挚,但他还是可能在说谎;塔维尔先入为主地判断道,得再问些什么。
“真的没有吗?您是否遇到过一些特别的人物呢,呃,比如,特别强大的法师之类的……”
塔维尔用指节敲着手上的书本封面,法洛斯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回答,突然之间,风声呼啸而过,把他开头的几个词全部掩盖住了。
只听多琳的声音在车顶喊道:“是怪物!一群狼和一只鹿鹰兽找上我们了,我们得赶走它!”
偏偏在这时候……塔维尔有些恼怒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只见地面雪尘飞扬,确实是三只野狼循着气味向马车奔来。在这等大雪封山的时节,少有旅行者愿意外出,就连狐人商队的驿站也关闭了。他们这一行人走在旷野里,对于这些野兽来说无异于行走的食物。
伊琉丝率先跳下车来,抽出剑迎上为首的那只野狼。它的动作呆滞,想是在连日的冻饿之中,它也没有了兽类的迅捷和灵巧。它一跃而起,欲像扑倒犊羊那样将少女按倒,她后撤一步,让过锋利的爪子,接着横劈一剑,狼颈下方的一片灰色皮毛立刻涌出了鲜血。与此同时,多琳早在车顶占据了制高点,她挽弓搭箭,射向随后而来的一只狼。只听风声啸响,一枚利箭钉在它的额头上,它应声倒地。
“我来帮忙!”
贝里安喊道,他从车夫座位上跳了下来,接着短暂地往他雇主的方向望了一眼,抽出一把短剑,冲上前去。众人头顶上方,一只形如雄鹿、长着分岔的双角却又有鹰爪和翅膀的怪物向他们俯冲而来。塔维尔将两枚占卜石夹在手指间,咏唱了一节咒语,青白色的电光从他指间激涌而出,劈中怪物的翅膀,空中断羽纷飞。
男仆举剑深深插进野狼的喉咙,仅剩的一只狼眼见这一场失败的捕猎,竟然瑟缩后腿掉头离去。鹿鹰兽可不这么想;一旦找准人类或精灵作为猎物,它便穷追不舍,至死方休。它向下俯冲,如雄鹿一样的巨大身躯撞向离它最近的伊琉丝与贝里安。二人急忙分别向两侧躲闪,以免被骑枪一般的鹿角刺穿。但怪物一击过后,飞掠而起,只见它猛禽般的脚爪还是给他们两人各自留下了一道伤口。
鲜血四溅,闻到血气的鹿鹰兽本该变得更加狂暴,却不知为何暂停了攻击,好像家猫闻到了鱼腥草一样。缇欧觉察到了它的一丝异样,却并未多加考虑,他高举圣徽,祷词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口中流泻而出。
“门扉……越过……恐惧。其为火种……织纺……辉光。”
如果尚有另一位神职者在场,当能指出这位牧师的祷言是多么古怪。他的祈祷拼凑不成一道完整的句子,仿佛记载这些神圣语句的教典早已散佚。然而,那仅有数个破碎单词的言辞依然足够唤醒微弱的神力,随着“辉光”二字铿然坠地,一道夺目的白光从他握着圣徽的手中破出,击中鹿鹰兽不设防备的胸部,一声刺耳的哀鸣响彻荒野。
伊琉丝的肩膀被那利斧一样的爪子划了一道深深的豁口,几行模糊的红色文字在眼前掠过,她疼得险些武器脱手,但她尽力忍住了。眼见鹿鹰兽飞离了她武器可达的范围,最后那只野狼又向远方逃去,伊琉丝停住手臂的颤抖,猛吸一口气,蹲下身来,把双手剑投向了鹿鹰兽的躯干。
怪物的动作因受伤而变得迟缓,多琳瞄着它的眼睛放了一箭,接着再拉开弓弦,准备再补上一箭。随即,法师的奥术箭与弓矢一起射中了目标,而一把双手剑好像绳镖一样从下方飞来,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它的下腹部。腥臭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鹿鹰兽再次发出鸟类一般的尖锐啼鸣,数百磅的身躯轰然坠地。
战斗结束了。依照冒险者与游侠的习惯,多琳从车顶跳下,从怪物尸体上捡回射掉的箭。她抓了把雪擦抹箭杆留下的血迹,见到同伴们也来到了她的身边。伊琉丝也拿回了剑,她与贝里安正因肩膀上留下的撕裂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缇欧一面抱怨一面拿出圣徽来施展法术替他们治疗,而塔维尔同多琳一样,盯着地面上的怪物尸体沉默不语。
“怎样?”多琳仰起头来问道。
法师又抓了抓他乱糟糟的黑发,雪仍然在不断落下,他的头发因此而变得湿乎乎的。自从共同行动以来,多琳见他一直在思索。
“比起这暴风雪来,这些只是普通的野兽……没有特别的感觉。”
“什么意思?”
“啊,你懂的,我在出发前做了个简单的占卜,有些危险的预感。”塔维尔说,“但是真正的危险不是这些怪物。”
多琳小小的脸蛋皱了起来,她的尾巴尖也跟着蜷作一团,“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暴风雪不对劲。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可能碰上更危险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这趟任务本身可能就并不……”塔维尔说到一半,见到法洛斯伯爵正从马车的方向朝他们走来,他朝多琳胡乱地打了个手势,“总之我们见机行事就好。”
多琳回头看了一眼,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点了点头,“我会当心的。”
诚如他们两人所见,这鹿鹰兽和狼的确是由于寒冷天气里缺少食物才出来捕猎,运气不好的旅人遇上它们,也并不是罕见的事情——否则为何纳布拉辛的冒险者公会生意如此兴旺呢。但塔维尔如此笃定地说,这次任务的后面,他们还可能遇到更严重的事态。不远处,法洛斯伯爵正和她同伴们以及贝里安交谈着,听着内容,应当也只是些客套话。须得小心这人才行。
“我们见机行事,对吧,胡桃夹子?”她低下头问道。戴着小耳罩的松鼠从她胸口的衣服里钻了出来,吱吱叫了两声,表示同意。
PART.8 “破冰”
待到一行人清理好战场,重新踏上旅途,天色已经渐渐染上了一层薄黑。尸体被埋在远离道路的位置,血的气味用烧过的薪草掩盖,以便后来的野兽不会循着气味找上他们。
距离“女猎手山”越发近了。这里原本是一条商道,冻原上的兽人与纳布拉辛的妖精商会时常通过这条道路进行他们的生意往来,靠近山体的路旁有着供坐骑休息的驿站,但近日来大雪封路,驿站空无一人,显得冷冷清清。
马车被停放在大路上,贝里安解开了缰绳,任由马儿自己在马棚中吃干草。法洛斯将几枚银币压在驿站大厅中的桌子上,权当住宿的租金,冒险者们将自己的铺盖搬到了房间内,准备在此宿营。按照本地人多琳的说法,如果大雪始终不停,他们即使全力赶路,也难以在一天之内越过这座山,更不要提到达人类城镇奈芙尔,或龙心氏族的领地了。
然而听了这些话的法洛斯只是重复了一次他的那些官腔,什么身负王家的使命,必须将外交辞令送到云云,冒险者们听了也无可奈何,也放弃了追问下去的尝试,只当是一桩困难些的工作。
一夜无话,没再有什么怪物骚扰他们,几人悬着的心也多少放了下来。第二日清晨,他们便重新登上了马车。“女猎手山”在兽人中间的称谓是“哲拉姆山”,它由一大一小两座主峰构成,形如少女和伏在她身旁的巨熊。山道被夹在两座山峰中间,按照兽人的风格依地势而建,二十尺宽的路外面就是山谷。
马车逐渐深入了山路。道路凹凸不平,马车的速度大为减缓。山风裹着雪花向众人吹来,寒冷刺骨。这次是伊琉丝与贝里安一起坐在车夫位置上,多琳则裹着厚厚的斗篷坐在车顶,仍旧负责警戒。而缇欧与塔维尔陪着法洛斯伯爵留在车厢里,按照他们的话说,他们不知道这法洛斯伯爵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制造暴风雪的那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在一切有个眉目之前,他们尚且只能维持观察,不能轻率做出决定。
“真是越来越难走了。”贝里安紧咬牙关说道。伊琉丝控制着辔头的方向,而他则不断鞭打着两匹马,想要让它们走得快些,然而风越来越大,马儿发出苦闷的嘶鸣声,行进的速度却越发慢了。
然而伊琉丝也只能叫苦不迭,她本来没什么驾驭马车的经验,只能拉着缰绳,免得马头偏了方向,从冰面滑到下面的山谷中去。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多琳在车顶大声喊道:
“伊琉丝,能去前面的路上看看吗?我似乎看到一个山洞,我想可以去那边休息。不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了。”
伊琉丝应了一声,跳下座位来往前面跑去。比起沉重的马车,在这山道上步行反而更加顺利。她沿着路走了一二百码,果然见到一个山洞口。洞口附近已经覆满了白霜,但它的角度很好地避开了风的方向,也许里面会暖和一些。她急忙回去将这消息告诉同伴们,法洛斯伯爵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疲累的马匹,也只得同意进行休息。
这短短的路程并不轻松,来到山洞前时,众人都已经精疲力尽。所幸,这洞口很宽敞,能容纳下所有人与两匹马,只是马车必须停在外面的山路上。伊琉丝最后一个进入洞口,她偶然向山下瞥了一眼,只见极远之处,仍然依稀可以看见伏在低地上的纳布拉辛城的轮廓。纵然她的眼前大雪纷飞,视线尽头的土地却鲜明地呈现出冰雪融化的黑色。
她皱起眉头,想要对伙伴们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也随后进入了洞内。
众人在山洞中铺开毡布,摆好干粮预备休息。缇欧为大家讲着他所知的历史;直到如今,在兽人的部族中还留存着古老的刑罚,犯重罪者会被打上烙印流放到部族附近的一座山上,山洞就是给这些罪人居住的。偶尔也会有怪物占据这里,一些山洞中留存有罪人或者怪物贮藏的宝藏。
“可能就是这些。说不定里面会有些值钱的玩意。”
他指着山洞一角,那里果然有着一具骸骨和一些散落的碎骨。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两枝森白的鹿角和一枚钩状的鸟喙,显然曾经属于一只鹿鹰兽。骸骨的脖子上套着尖牙穿成的项链,身旁有着锈蚀的弯刀和长弓,更有一只已经磨蚀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箱子,想必是这位无名兽人的遗物。
“怎么看到什么都能先想到卖钱,你这样也算得上是神职吗?”伊琉丝开口说道,几名同伴不约而同露出笑容,连法洛斯伯爵也不禁莞尔一笑。至少现在还没有敌人出现。她想道,那么看看箱子里有什么,倒也不坏。
草草吃了午饭后,缇欧与伊琉丝便开始研究那箱子到底如何打开。多琳留在洞口附近的位置时刻观察外面的情况,而塔维尔又摸出了他的占卜石和卷轴,想要观测此处的魔法波动。
总有人要说这过于谨慎。可谨慎又如何呢,说不定我们离这件事的幕后真相就近在咫尺。
法师这样想着,叹了口气,对着山洞口摊开了一张奥能试纸。洞口的雪已经密集到了近乎全白的程度,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错觉,只在几分钟之后,这个山洞就会被大雪给埋了。多琳只是抱着长弓坐在那里,也看不清外面的状况。
“怎样?”她用先前那种口气问道。
塔维尔点点头,将纸伸向洞外,令雪花沾染到上面。接着,比他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道反应都更耀眼的紫光从试纸上喷薄而出,好像火焰一样,转瞬吞噬了整张卷轴,蔓延上他的手臂。火焰并不烫,但他仍然大惊失色,连忙将手上的碎纸甩掉,好像甩掉一条蛇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多琳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由得惊叫起来。但接着,一道冰风呼啸着冲进山洞,将他们两人的话语都淹没在风声之中。蓝色的寒冰犹如羽毛一样飞速凝集起来,将他们两人半个身体都封在其中。
伊琉丝第一个站起身来,拔出武器,然而风已经迅速灌满了整个山洞,无论是冒险者们、他们的两位雇主还是那两匹马,无不被逼人的寒冰一直结到喉咙,动弹不得。冻雨凭空而落,冰锥如笋一样从地面纷纷拔出。
是陷阱;这魔法所造的暴风雪只为把他们逼到一个难以逃脱的地方,再来一网打尽——可是有这番能耐的人,又何必这样故弄玄虚?她忽然感到莫名的恼怒,双臂使力,想从冰中挣脱出来。喀地一声,她肩膀附近的冰真的裂开一条缝,双手也能勉强行动了。少女紧握武器,抬头看去,想要见见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怎样的模样。
那是一名非常年轻的施法者,看上去与伊琉丝年纪相仿,甚至还不到二十岁。他是苍白纤细的少年,有浅色的头发与一双异色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绿色眼睛,右眼则是没有瞳孔的金色义眼,一枚符文在其中微微闪烁。他摊开的手掌中有一枚立方体悬浮着,散发着夺目的雪白寒光。
只听他用衣袖捂住嘴咳嗽了几声,目光越过冒险者们,直直地望向山洞内侧的法洛斯,金色的右眼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法洛斯,我没警告过你回去么?为什么非要将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呢?”
法洛斯伯爵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语气回应了:
“我还当是谁……以为只凭你,又能阻止得了什么呢,小崽子?”
PART.9 “激变”
伊琉丝立刻挥剑进攻。冰面很滑,让她的脚步发飘,但她尽力令自己握剑的双手稳定。她砍出一道直线,接着被对方避开。那位有着左右异色眼瞳的少年好像看得见她的下一步动作似的,伊琉丝连挥三剑,都让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躲过,最后一剑落下时,地面突然拔出一根冰刺,像另一把武器一样格挡了她的攻击。剑刃和冰刺撞在一起,将它劈得粉碎,她也因此又一次没能击中目标。
有些古怪。他看上去身体虚弱,做出的动作也并不怎么敏捷,但却好像总能知道下一次攻击会从何处袭来。伊琉丝用余光看去,几位队友都还在试图挣脱冰层,法洛斯眼神狠厉地瞪视着少年,而贝里安则是浑身湿淋淋地,如此猛烈的冰风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我可没工夫在这里和你吵架。”少年说道。“我知道你将要做什么事情,停下,回去,或者你给我死在这里。”
“我也没工夫听你放狠话。这些话谁都会讲——你要真有那个脑子,这里早就是一地尸体了。”
贝里安伸出手来,凝结在法洛斯周围的冰层逐渐融解。少年错愕了一瞬,伊琉丝看见了无形的滚烫气流,一时拿捏不定自己该做什么,只来得及喊一句“当心”。
在她想清楚那句话是说给谁之前,冷冽的白色气雾骤然爆发,遮蔽了她整个视野。接下来是一道火焰,令人齿冷的骨骼爆裂声响起,白冰开始飞速消融。烟雾散去,她只见那枚立方形晶体旋转着飘浮在少年的掌心上方,一望之下,伊琉丝的目光好像被晶体内部的核心吸住,感到微微的眩晕。
另一面,法洛斯伯爵仍旧站在原地,他的面前,不是高大的精灵男仆贝里安,而是长满鳞片的长脸、赤铜色泽的利爪、熔金与古焰般夺目色彩的双眼——一条龙。龙喷出的火焰与晶体释放出的寒冰互相交织碰撞,洞内的冰霜轰然碎裂。
红龙体型不大——以龙的标准而言。它双翼展开的尺寸也不过五十来尺,堪堪撑满整个洞穴;鳞片色泽鲜艳,并非成年红龙那种被火焰与熔岩煅烧过的模样。这条龙或许年纪尚小,但它吐出的龙焰却是货真价实。拜其释放的高热所赐,冒险者们已经挣脱了冰层的束缚。眼见红龙与少年的法术交锋了几轮,几个人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加入战斗,多琳数次举起弓又放下,只有缇欧紧握圣徽,一道稀薄的白光像盾牌般漂浮在他们面前,免得诸人被到处飞射的冰刃击中。
然而,陌生少年从那枚立方体中释放出的冰霜法力空前地猛烈,强度越来越高,犹如纠缠了他们几天的大雪,在这时都倾泻在红龙的身上。冰风飞旋,冻气激涌,龙居然在后退,它胸口的鳞片被染得一片雪白,像白垩一般崩裂开来。血珠在那处表皮下凝成冰晶,而后挣破血管穿了出来,如无数赤红的细针刺出它的胸口。幼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想要再喷出一颗火球,张开嘴来,却冒出一团青烟和雪花。
法洛斯说了两句什么,从龙的身后爬上了它的背。紧接着,它强行在狭窄洞里撑开双翼,向前直冲,力图用体型优势扭转局面。在那之前,少年已经判断出自己无法正面迎战,他抓起立方晶体滚向地面,龙展开双翼,从他头顶掠过,翅膀撞在洞口处,碎石四下崩落,墙壁震动起来。
“离开这儿!”伊琉丝喊道,她已经无暇去想温度有多低了。在她的对面,石壁已经明显出现了裂痕,山洞开始坍塌。
他们冲到外面的山道上。石块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很快便封住了山洞的入口。法洛斯与贝里安看上去并不准备和他们多作纠缠,仅仅是数秒的功夫,他们已经飞到了山道外的半空中。陌生少年也一样紧追其后,他站在路中间,向空中举起手臂,半透明的立方体悬浮在他手掌上高速旋转,暴风雪再次平地而起,两根冰柱从翻滚的雪花中凝结,瞄准了幼龙。它怒吼一声,奋力挥动翅膀上升想要躲避,接着,冰柱毫无滞碍地洞穿了它的翅膀。龙血落在木质的马车上,霎时熊熊燃烧。
“停下。”陌生少年喘着气说道,好像在承受莫大的痛苦。他抬起手来,水雾在他头顶凝结出数十枚锐利的冰枪,列作一排。幼龙不停下坠,法洛斯把手掌放在它后颈上,只见纤细的黑雾在伤口处浮现,如同丝线一样硬将鲜血四溢的伤口“缝”了起来。
“别忘了我们要做的事情。”法洛斯对龙说,接着看向下方。“不管是谁派你来的,回去告诉那人,下次还是亲自过来比较好。至于你们,我忠诚的雇佣兵们……他就交给你们了,我的身上还有要事要忙呢。”
伯爵仿佛在炫示自己的这份气定神闲。他令幼龙转身向北,直飞向远方的群山。冰刃如雨般向他们身后射来,然而法术的轨迹看上去十分衰弱,它们纷纷失速坠落,已经追不上龙的背影。
残余的法力在空中化作一团白烟。雪早已停了,除了伊琉丝外,众人都冻得面色黑红、嘴唇发紫,仍然为眼前的变故感到混乱。多琳扫视了一下局面,立刻冲向燃烧的马车,解开拴着两匹马的缰绳,好让它们能够逃走。车上运载的东西是香料和草药,都容易燃烧,此时火已经烧到了车厢座位下的箱子,烟雾弥漫,阵阵浓郁的异香扑鼻而来。
“喂,我们真的要与这种人形天灾战斗?”缇欧率先开口问道。在他看来,雇主的命令或许还不如去马车那边抢救点财物。
“说……谁是人形天灾呢,你们这群家伙……”陌生少年紧紧捏着他的立方体。他声音颤抖,咬着牙说,“要打就一起上吧,我可没时间陪你们浪费……”
“我觉得他可能需要帮助?”伊琉丝看了看他,又转过头看向同伴们,征询他们的意见。
“你就没有什么事要问他吗?”塔维尔神色冰冷地说道,他脸上满是冻伤,眼镜结满了冰花,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比如,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陌生少年那只金色的右眼散发出奇异的光彩,仿佛看见了什么常人不可见之物。他举起一根手指,想要发动法术,塔维尔却率先把占卜石扔到了他的脚边。那两颗石子中积蓄的法力如数释放,两环法阵平地升起,紫色的电流犹如镣铐一样死死扣住了他,雾气还没来得及凝结成形体便散去了,电流噼啪作响,缠着他的四肢,他露出痛苦的神情跪倒在地,干呕着捂住了嘴。
“这不是很明显么?”伊琉丝坚持说道,“至少他刚才帮了我们。”
塔维尔扫她一眼,“好吧,那至少也应该从名字问起。喂,你的名字……”
陌生少年没有回答,只见鲜血不停地从他指缝间流出。想必之前的法术在某种程度上损害着他的身体。他被自己的血呛得咳嗽不止,左眼里溢出一滴眼泪。他瘫倒在地,像虾一样蜷曲着身体咳了好一阵子,才仰起脸来望着塔维尔与伊琉丝说道:
“我名叫玛索。如果不是要打一架,而是要谈谈,那也可以……不过……你们得让我休息会。”
INTERLUDE “闪念”
就玛索这个人而言,的确是脱离常规的施法者。联邦有两个较大的施法者组织,一是位于从前的王都、现今圣都的法师学院“守密人圣殿”,另一个是由自由研究者组成的“秘法玫瑰”,总部位于绀碧之海旁的碧火城。大部分有志于探究魔法奥秘的人会选择其一来开始自己的道路,不过同样,也有为数不少的刻符人、战斗法师及血脉中天生具有法力的术士会选择远离组织独自进行的研究,人们通常称他们为“隐者”。
玛索是这些“隐者”之一。但是,就卡朋特对他的了解而言,玛索的能力增长过于快了——魔法是和“共鸣”有关的技术,大多数人会在这项技术上穷尽一生的光阴,却极少有人能在二十岁之前达成这样的成就。换句话说,玛索能驱使的法力已经超越了卡朋特见过的所有施法者。不仅仅是说那骇人的冰霜法术;“海神立方”中包蓄的法力十分惊人,但他能够巧妙地引导其中的一部分,用来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就如同一名战士能轻松举起天海城的城门拱顶,这等法力决不是寻常的法师可以拥有的。
“看着这里,我的手里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实际上,这里并非什么都没有……空气中,仍然留存着一些什么。一些说不出是什么的‘什么’。想象你用它们来温暖自己。透过魔网,你用它们温暖自己——直至这里变成一块寒冷而无可依靠的空气。然后假如有一滴水,你就获得了冰。”
他们坐在城外的营地里,面前还点着篝火。玛索用半懂不懂的话解释着,摊开手掌,那里的一球空气渐渐冒出裂纹般的霜花。然后他把包裹在卡朋特的旧衬衫里的 “海神立方”掏了出来,霜花一碰到立方体如水一样的表面,立刻成倍地扩张开去,周围飘起了细雪。立方体像失控一样高速旋转,旋风裹挟着雪花吹向四周,大地渐渐被染成盐白。
“比起预知未来,你果然更擅长做这些。”卡朋特吹了一声口哨,以示赞叹。
“就我的所知,我要阻止的人很快就会来到纳布拉辛,我想尽量拦住他。这个东西过于引人注目,我不能留在城里,明晚我会到他的必经之路上去阻拦他。”玛索解释道。“会干冒暴风雪前往奈芙尔的也只有那个人。我能通过预兆的改变来判断他有没有来到城里,等观测到他之后,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起初他举起立方体时显得十分吃力,但随后便渐渐变得轻松了。雪花挨着雪花,空气冻结了空气。冰霜像毒一般在高空中飞速传染,篝火早熄灭了。
“我能帮你杀了他。”卡朋特说。
“改主意了?”玛索翻了个白眼,“昨天还想拿我的眼睛去卖钱来着?”
“噢,一时兴起。”刺客耸了耸肩。“想想一路护送你也不怎么困难,用这来交换必定准确的三个预言似乎对你来说不太公平,送点附加服务罢了。”
“那你可以在雪停之后来奈芙尔接我。”
“不要,太麻烦了。”
“那还说个屁啊。维持这东西是很累的,你有这个心,就趁我睡觉时滚远点吧,免得追杀你的那些吸血秃头怪打扰到我。”
——那确是惊人的法术。这样的天赋很令人羡慕。但如果代价是让身体变成那种虚弱的鬼样子,那还是算了。卡朋特这么想道。那两天里玛索几乎整天都在睡觉,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也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去追杀他想找的人。
去城里打探了几次消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解决掉了两个血魔暗杀者。和地下黑市里的自己人接上了头,白天的时候,还逛了一阵市集。第二个预言是“新年之前你能有一阵平静的时光”,第三个是——
这天,卡朋特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帐篷里补眠。夜间行动很累人,偏偏该死的天气又这么冷。偏偏该死的天气冷还是他的同伙造成的,想骂也没办法。
时间大概已经过了正午,雪似乎停了。一道光穿过帐篷,照在了他的脸上。卡朋特闭着眼睛捞起摆在枕头边的飞刀掷了出去;他的帐篷隐藏在城外的稀树林里,位置并不引人注目,不管是谁,在这时掀开他的门帘,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飞刀飒地一响,然后没了声息。卡朋特本来不指望它能造成什么伤害,他借着扔出飞刀的空隙,拔出了藏在毯子中的匕首,向不速之客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是一位身穿牧师法衣的长发男人,漆黑的长发在后颈处扎成一束。他的相貌不像联邦中常见的人类,而更接近历史书中的壁画;那种异乎寻常的美貌一瞥之下,就如日灼一样在眼底留下印迹。在对方两指之间,捏着他飞刀的刀尖。
虽然不佩戴圣徽,但卡朋特一眼便能知道这人是谁。就在不久前,他们还以暗杀者与目标的身份在天海城光彩夺目的柱廊下对峙。
牧师伸过手来,把飞刀的刀柄朝向卡朋特递还给他。接着他开始打量起帐篷中所有的物什,那目光令卡朋特觉得好像是赌场主来到输得倾家荡产的人的屋子里,在为每一样东西估价。
“为啥?”卡朋特放下了匕首,插回鞘中。他接过飞刀,索性省略了前面所有的疑问用语。
“我来找你带走的东西。”牧师说道,而后看向别处,仿佛若有所思,“还有你带走的人。”
“如果你真是全知的,或者你会读心,你应该知道他不在这。他去追杀他要找的人了。”卡朋特说。
“我不是。”牧师说。“我要看到你,你使用的东西,才能知道你们在这几天里经过的事情。我的使命是记载教会数千年来的全部知识和记忆,物品上留存的记忆,也是记忆。只不过这些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全部?”卡朋特这种用词感到新奇。“什么意思?”
对方的目光微微一暗,“比如你们两个几天里一直用同一个帐篷?”
“我不是,我没有。”卡朋特立刻否认。
“那么,从我私人的角度提一个问题。”牧师自如地转移了话题。“就你的看法,他在做什么样的事情呢?”
“他说他要阻止一个什么预言,即使他知道这预言可能是指向既定结果的,他也准备试试看。”
“所以?”
“我觉得这很愚蠢。比如说我知道我杀不掉你,就不会再试第二次。我无意冒犯,但我觉得你们教典中说的圣西斯缇娜那样的人,为了这种事情赔上性命,真的很难理解。”
“你知道她?”
“啊,你应该知道,我读过教典,我的童年都是在教会孤儿院度过的。”卡朋特耸了耸肩。他不喜欢这种被盘问的感觉,便抛回一个问题,“那么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牧师沉默了几秒,好像即将说出的是什么难堪之事,“是的,我也觉得这很愚蠢。感谢你的帮助。”
说罢,他拉起兜帽,转身便要离开。那回答出乎卡朋特的意料。
“喂,喂!等等。”卡朋特喊道,只见牧师依言回过头来。
“去奈芙尔接他吧,我觉得你是很适合的人选。另外,你这样穿比穿着教宗的礼服看起来顺眼多了。”
说完地点后,卡朋特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不必兵戎相见令他很高兴,如果可能的话,他这辈子永远都不想和面前的人为敌。而后他看见牧师露出笑容,真正的、却难以辨别的笑容。
“我知道,谢谢。”
黑袍牧师离开之后,他坐在毯子上出了一阵神,才终于想起第三个预言的内容。
——你会见证一位仇敌的死亡,还有一位朋友的死亡。
但愿不是他想的那位朋友。
PART.10 “追猎”
“所以说,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多琳把马车里能找到的物资堆在一起。
说实话不剩什么了;那车厢下层的货物显然是掩人耳目,箱子里装的都是沉重的铁条,只有最上方堆着香料和药草。那些东西基本已经烧毁,有价值的,只有法洛斯的随身物品里的一些金币。金子被微微烧熔,表面的百合纹章看起来有些模糊。
玛索靠着石壁休息,紧紧地裹着自己的斗篷,好像多么畏寒似的。一团柔和的微光从他胸口的衣服里透出来,治愈之力在影响着他身上的伤口。见多琳他们都盯着自己,玛索伸手进自己领口把脖子上戴着的圣徽掏了出来。
“是不想影响到无辜的人。你们也看见了……假如我在纳布拉辛城中和那条龙战斗,影响是会很大的吧。”
“是吧。”多琳点了点头。“那你这人还算不错。”
“那法洛斯伯爵他们和你有什么过节?”塔维尔问道。两枚占卜石已经被他捡了回来,又捏在手里,“我倒预见到了他可能会成为这路上的危机。”
玛索瞥了一眼塔维尔,接着目光落在占卜石上,“预言系?那你们又是为什么会跟着法洛斯伯爵到山上来呢?”
“是的,我来自圣都的守密人圣殿。导师要我去纳布拉辛以北、位于奈芙尔的一座观测站记录数据。至于这几个家伙,他们是冒险者公会的佣兵。”
塔维尔不太喜欢这种比自己年纪小、还显然拥有异乎寻常的天赋的家伙。他收起拳头,把占卜石塞到对方看不见的口袋里,简单叙述了一遍几人遇到法洛斯伯爵的经过。
“不过倒是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装作普通的旅行者。他不可能明目张胆带着他那条龙穿过城镇……多少人会想猎杀一条龙啊。”塔维尔最后说。
“他大概是与下层位面‘炎狱地渊’中的邪龙达成了某些协议。我知道他的目的是想要打开位于奈芙尔的位面裂隙,守密人圣殿应该是也察觉到了裂隙可能会有变化,才让你们去观测站的吧。只可惜他们的反应慢了些。”玛索说。
塔维尔脱口而出,“你说,‘八密数法师’与他们的预言法术,反应慢?要不是你从中间横插一脚,我们几乎能赶在法洛斯前面了!难道你有比他们更加精确的预言技术?”
“这个嘛,准确来说,是有的……”玛索眨了眨眼,并没有露出任何惭愧的神情,“虽然我的技术严格来说算是牧师的‘神术’。话说,我可不是来讨论预言技术的,想讨论学术的话我回去可以陪你讨论个够。”
“行吧,那你可以先说说你预言的内容。”塔维尔没好气地说道。多琳扯了扯伊琉丝的衣角,后者耸了耸肩,虽然她的法师伙伴总是一副悒悒不乐的样子,她却很少碰见他真的为什么事情生气。
玛索将手往斗篷内缩了缩,讲了一遍他所知的事情。
每个魔法研究者都知道,世界由位面构成,在人们通常所知的“世界”,即主位面之外还存在着其他位面,研究者们根据其属性被分为“上层”与“下层”,并按照各位面的特征为其命了名。位面之间存在连接点,称为“裂隙”,位面旅行者们正是通过这些连接点才得以在不同位面之间旅行。然而,裂隙并不稳定,而是不断动荡的,位面旅行者稀少而危险。离主位面最近、也是研究者最多的一个位面即是火焰位面“炎狱地渊”,许多邪术士为换取力量,愿意与那里的恶魔缔结契约。
奈芙尔有着一处规模很大的裂隙,许多年前,由裂隙的守卫者建造了这座小镇。而法洛斯想要的正是打开那处裂隙,将地渊里不计其数的恶魔与邪龙释放进这一侧的世界,以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预言的结尾,反复出现法洛斯伯爵大踏步走进裂隙,整个奈芙尔都被火焰吞噬的画面。
“为了跟法洛斯他们作战,我把这玩意也带来了。它是海神立方,代表的是一千年前,海神与那时遗民的和平誓约。这里含有的冰霜法力总量应该足够大……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会召唤非常离谱的东西。”
玛索伸出手来,那枚透明的立方体就飘浮在他手掌上方。在晶体的内部似乎还有无数个立方体,一望之下,众人都感到微微的眩晕。
“你是让我们夸你很厉害呢,还是怎么样呢……”塔维尔咕哝道,“所以接下来呢?”
“既然法洛斯伯爵雇佣的冒险者们听我说完这些话,没想杀我,那我已经很承情了。”玛索收起了“海神立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我会去追他,你们各位就请便吧。”
他仍旧看起来很虚弱,好像重病缠身。多琳观察着他的脸色,感到他的身体似乎在很久之前就被破坏了根基。
“那可不是,我们也是受法洛斯欺骗而来的。”她说道,“要是早知是这么一回事,我们才不可能来呢。”
胡桃夹子从多琳的衣袋中钻出来,吱吱叫着表示同意。伊琉丝点了点头,接着缇欧说道:
“是啊,你总不会以为我们听了这些话还会无动于衷吧。如果你要去找他,那么我们也得去。就我个人而言,还有账没和他算呢——他用六十白金币的名义骗我们走了这么久。”
玛索望着萨卡琳牧师所戴的圣徽,目光又回到他脸上,仿佛在探询眼前这人的本意。伊琉丝一直知道,缇欧是很会伪装的人。虽然总是表现得那么贪财,可这信仰异神的牧师,他的本意一直隐藏得很深。
最后,玛索还是说道:
“好吧,我在传送的时候会带上你们。”
于是,五个人在画好的法阵中间站成一圈,把手掌按在玛索的手背上。身体接触是必要的,以免他们在传送途中被法力乱流抛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距离奈芙尔仍有半天的路程,如果不用这样的手段,他们是断然没有可能追上法洛斯的。
玛索把一张纸条扔在法阵中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精灵语,他便照着纸条上的内容念诵起咒语。有灰色的漩涡从他们周围涌起,遮蔽了所有的事物。……现在看见他的传送法术只是临时学来的玩意,已经不令人惊讶了,塔维尔内心苦笑着想。
传送成功的要点只是有足够的法力、对目标地点也足够熟悉而已,而玛索曾经许多次在梦境中看见过奈芙尔。曾经,它是裂隙守护者,强大的法师们聚在一起建立的小镇,人们一面警惕裂隙另一侧的邪恶存在,一面继续着神秘的研究。直到有一天,他们中的某人点燃了裂隙……
……不,玛索在心里否认道,不是在梦境中看见过。那分明是他度过人生最初几年的地方,他的故乡。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传送法术就受到了干扰。魔网震颤,视野一阵歪斜,周围的景色突然变得鲜艳刺眼,令人作呕。脚下一空,他们在半空中十几尺的高度被抛了下来。玛索顿时觉得四肢和内脏都被挤压成了碎片,他捏紧了拳头,抵在自己的胃部,把涌到喉咙的铁锈味吞了回去。
奈芙尔的景色第一次展现在冒险者们的面前。残雪污黑,日光昏红,空气静止,风已死了。眼前所见,只是一片彻彻底底的死地。铁匠铺与酒馆,民居和神庙,所有的房屋都只剩下残骸,植物只剩漆黑的枯壳,地上的草软脆如灰烬,树木像烧焦的骸骨一样指着天空。路旁有着一座圆顶的建筑物,门窗上是绣着闭合的眼睛的黑色帷幕,那是守密人圣殿设在这里的观测站。除那之外,他们看不见任何一座完整的建筑,也看不见一个活着的生物。
早在多年之前,这里就已经被毁灭了。
他戴着的千光教派圣徽又开始发出蜂鸣一样的微光。疼痛减弱了,但玛索咬着牙把它从脖子上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看,他们好像已经先到了。”他指着远处,对新结识的同伴们说。在他手指的方向,夺目的红光像瀑布一样从天空往地面倾泻。在天空中,有一道横向展开的裂隙,犹如刚刚撕开的伤口。
“我们走吧。”
PART.11 “锋芒”
五个人远远便看见了法洛斯伯爵与幼龙——“贝里安”正在裂隙正下方等候。某项仪式正在进行,裂隙的下方悬浮着一圈火环,像烧灼纸张一样慢慢撕开空气。法洛斯并没预料到他们会如此之快地追上来,他正手持一枚圣徽为仪式充能,俊美的侧脸映着金红的火光。大地昏暗,枯死的植物和破败的建筑在火光之中,阴影憧憧之中,众人但觉那火焰幽魅而恐怖。
“赶上了么?”伊琉丝紧握剑柄,回头望了一眼。玛索、塔维尔与缇欧都神色紧张地跟随在她身后,而多琳早已在路旁找到了一座较高的建筑废墟作为落脚点,在那里,她可以游刃有余地狙击她的目标。
神秘的龙语犹如从大地深处奏响的洪钟,幼龙咏唱的声音并不大,然而众人还是感到脑海中嗡嗡作响,骨头微微发颤。
“不知道。”玛索说,“很抱歉把你们卷进这件事来。我也许不应该费尽力气阻止他,而是在他来到纳布拉辛之前就找到他,杀了他。但是……好吧,我没法做这件事。”
“你没杀过人么?”缇欧问道。
“我不想拿杀人作为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玛索摇了摇头,“尤其是,这只是个预言。因为一个圣物带给我的预言去剥夺别人的生命真的很荒谬,可没有想到,事情还是变成了这样。”
“我懂你的意思,”缇欧叹了口气,“至少,我们要先打败那头龙。”
玛索同意道,“是的,干扰他的施法,也许我的法术能和他对抗。”
形势并不允许他们交谈;幼龙没有停止它的施法,火环仍在缓缓扩张,缝隙中露出了隐约的生物轮廓。法洛斯将目光投向这边,他面带轻蔑的微笑,从长袍中取出了一枚缩小至拳头大小的漆黑颅骨。
“我能做到。”多琳远远喊道。接着她咬破自己的指尖,瞄准幼龙的头部射出了一支弩箭。传承于游侠之间古老的秘术随之启动,鲜红的猎人印记浮现在它的头顶。弩箭射中了它的脖颈,深深陷入龙鳞的缝隙之中。与此同时,法洛斯挥手射出两道曳光弹,浑厚的龙吼声中,打开裂隙的召唤法术戛然而止,幼龙冲向天空,喷出灼热的火焰。
法洛斯伯爵的施法不像是操控奥能的咒语,而像是向身居高位的某些存在祈祷。牧师们的力量来源是他们信仰的神祇,在他用精灵语高声呼喊的同时,似乎有漆黑的翅膀从他身后浮现,低低地掠过大地。那光芒属于司掌死亡和寂静的兽神,压抑的气息令人浑身寒毛倒竖。
“真可恨。”塔维尔咬牙说道。
神术只是牧师们操作奥能的手段,同样有其独特的激发方式。占卜石发出嗡鸣的振响,在他反制法术的对冲之下,暗色的光弹裂为碎屑,光点像乌鸦的羽毛般四下飘飞。在他身后,萨卡琳牧师举起圣徽,另一位神的光辉化为纯白的光环,笼罩在诸人的周围,抵御流焰的侵袭。
大地微微震颤,空中冰箭与火焰交相激射,神术光影涌动,令人眼花缭乱。天空上,赤红的裂隙好像一道伤口,正在汩汩渗出鲜血。而那鲜血般赤红的黏稠物质化为了成群的火蛇,向冒险者们冲来。这种低阶恶魔的样子如同一人大小的刺蛇,被火焰和熔岩包围着。它在恶魔中属于非常弱小的类型,但却预示着更加险恶的可能性;未能完全展开的裂隙已经连接上了另一个位面,属于炎狱的恶魔生物正在成群结队地进入物质世界。
“是恶魔,裂隙被打开了!那个谁,赶快想点办法!”多琳喊道,手中丝毫不敢停下,她连射数箭,每一箭都洞穿了一条火蛇的头颅。这些东西动作缓慢,不难对付,但是如此拖延下去,难以保证裂隙中不会出现更强大的生物。
玛索也冲她喊了些什么。然而从多琳的角度并听不见他的声音,因为幼龙恰好吐出一颗火球,在她旁边的屋顶上炸裂开来,她的身影瞬间淹没在爆炸的尘烟当中。“海神立方”漂浮在半空吞吐着霜白的云气,冰链从云雾之中瞬间成型,洞穿了幼龙的翅膀,把它狠狠地钉向地面。幼龙哀嘶一声轰然坠落,地上激起大片的尘烟。
“你不敢攻击我?”法洛斯伯爵讥笑道,“或者说除了使用点小伎俩拖延我,你就没有其他的本事了么?”
“……谁跟你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你的龙把召唤仪式停下!”玛索说道。他启动了大范围的进攻法术,冰风暴犹如彗星一样漫天而落,裂隙中汹涌而出的火蛇纷纷变为脆裂的冰柱。法洛斯张开一道神术屏障,漆黑的波纹从屏障上扩散开去,向他袭来的冰雹悉数爆碎。法术的余波如同一块钢板挤压着他的胸腔,他吐出一口气来,舌头冻得麻痹,喉咙中的热气瞬间凝成了白霜。
显然法洛斯也没料到玛索能够驱使如此之强的法力,只见他后退了几步,恨恨地扔下一句:“可别被自己给冻死了。”
“他赢不了我们,快动手解决他!”多琳从屋顶翻身爬起,她身手敏捷,并未被幼龙的火球击中,但她面颊上留下了两块灼伤,耳朵也嗡嗡作响。她弯弓搭箭,瞄准法洛斯放了两箭,利箭破空而去,深深地没入了他的肩膀。
“关键在于那条龙,要停下仪式啊,你们这些家伙。监测站……”塔维尔自言自语着,他还没忘记自己的使命。他回头看了一眼监测站建筑上飘飞的黑色帷幕,眉头紧皱,还是向法洛斯伯爵射出一道巫术箭。
在同伴们的身前,伊琉丝谨慎地前进,挥剑斩断了几条暂时被冰冻住的火蛇。唰地一声,巫术箭如一道蓝色的电流从她耳边掠过。她的武器斩向法洛斯伯爵,只感觉手感奇特,好像砍中了破败的布匹。这一剑从对方的肩膀直划到腰间,却只留下了半寸深的伤口,血流如注。
法洛斯早已经不顾身为“法洛斯伯爵”时优雅的举止,他怒吼着举起握着圣徽的手,腐败的烈风倏然吹起,仿佛那无形的翅膀再一次掠过大地。一道法术犹如漆黑的丝带一样从他的掌心飘了起来,伊琉丝斜身让开,却发现它并非瞄准自己,而是飘向远处正聚精会神维持法术的玛索。后者那只金色眼瞳中燃烧着奇异的光彩,显然已经“预见”到这次攻击,却来不及反制。轻飘飘的法术撞在他胸口,却传来一道不相称的骨骼碎裂声。在伊琉丝回头看去的刹那,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应声倒地。稀薄的雾气飘回法洛斯的指尖,他从那一道法术中吸取了什么东西,令伤口渐渐愈合。
失去了控制的海神立方坠落在地,冰风暴随之停止,空气再一次因裂隙释放出的火焰而变得焦热。幼龙挣脱碎裂的冰链,再度挥动翅膀冲向天空。
“帮我拖住它!”缇欧握着那枚式样奇怪的圣徽想要念出祷言,却来不及集中精神。幼龙朝他直冲而来,他连忙趴在地上让开龙的正面,只感到它从他的背后上空掠过,他的羽冠被撕掉了一大片羽毛,一阵刺痛之后,血流进了他的耳朵。
“它已经受伤了,可是我射不到它的眼睛!”多琳应道。她轻巧地从一处房顶跳到另一处,不断尝试吸引幼龙的注意力。
“裂隙变得更加不稳定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撤退?”塔维尔尽力抬头迎向强风,以便抵挡法洛斯伯爵不断启动的黑色神术。“……谁去叫伊琉丝赶快回来,她冲太远了!”
而伊琉丝充耳不闻。被激怒的幼龙俯冲向她的同伴们,用翅膀和爪子不断进攻,多琳和塔维尔冲她喊着什么。与此同时,天空上的裂隙再一次喷发出火焰,火蛇群中,几只次级恶魔“原魔”向她冲来。
她全无惧意,只有奇异的冲动充斥着她的四肢。转过身去,她放低姿态用双手握住剑柄,跑向幼龙的方向。在她身后,法洛斯的法术在空气中擦出令人齿冷的声响。
——似乎,另一个她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战斗。在久远至不可知的岁月当中,她也曾经这样面对着龙,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第一次打倒的是什么样的敌人?第一次握住剑柄那光滑而坚固的金属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记忆中,她高高跃向天空,巧妙地操纵着自己的躯体,剑刃犹如风车叶轮般高速斩切,邪魔的躯体芦苇一样纷纷断碎。
眼前一片血红,无数读不懂的文字飞掠而过,接着伊琉丝发现,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大地。数尺长的白光好似呼吸一般在背后展开,转眼之间展开成几码长的夺目光带。那正是一对由不定形的灵光构成的翅膀,而她天生便知道这东西的使用方式。
在意识的深处,一块拼图悄然接合。她高举长剑,加速升空,向着幼龙直冲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