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卡朋特,皇后街的孤儿

1

他记得戴米恩教士。

讨厌的戴米恩教士,讨厌的,像块臭硬的石头似的戴米恩教士,连个名字也不肯好好给他们起的,总是逼着他们读又长又无趣的教会经典的戴米恩教士。

戴米恩教士有一本翻得快烂了的花名册,上面按照字母顺序排列了好些名字,每次孤儿院里来一个新的孩子,他就随便翻一翻,然后胡乱一指,这孩子就算有了名字。这间建在锈水城皇后街教堂后面的孤儿院里有五个“洛文”、六个“科特”、七个“卡伦”,以至于他不得不加个姓氏才方便区分这些孩子。

卡伦·卡朋特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生下他的女人把他丢在一处马厩里——谁知她是酒馆小妹还是失了身的农妇,或者她干脆是个娼妓呢,没人关心。是好心的车夫把他送来孤儿院,才免得让他刚出生就活活饿死。

这些也是戴米恩教士告诉他的。孩子们都不太喜欢这位总是板着脸的牧师,他们不知道“地区主祭”的头衔是什么意思,但却会露骨的表达自己的厌恶。卡朋特还记得自己在和一群孤儿一起玩“锈水城领主”游戏的时候,曾经扮演过戴米恩教士,一个小女孩猛地拿着树枝打了他的头,还打了两次。

“啊,我死了。”十岁的卡朋特有气无力地叫着,往地上一躺,“可恶的戴米恩教士死掉了。”

那小姑娘十分满意,耀武扬威地用脚踩在他的手上。卡朋特立马跳了起来,抓住她就狠狠揍了一顿。

如今,她早已死去,他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反正也是几个随便拼的音节——和戴米恩教士一样,她是锈水城血毒瘟疫的牺牲者。在那场席卷了整座城和所有附近地区的瘟疫里,天空被焚烧屋子和尸体的焦烟染成灰色,河网变得血红。得了瘟疫的人先是眼球布满血丝,而后开始出血,血从他们身体的每一个孔洞中喷涌而出,溶化的肌肉和内脏变成黏稠的糊状,最后,假如他还有完整的尸体的话,尸体会爆裂,喷出致命的红雾。那可怕的情形持续了二十余天,瘟疫扩散极快,上城区的内门被议院死死封闭,任凭下城区的贫民窟变成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据说有些幸运的人被感染之后不会死,反而会成为能飞檐走壁的强大怪物,但卡朋特可不在乎。他看见教士的眼睛也开始变得血红,便明白这教会中的结界无法永远庇护他们。

他摸出藏在床底的匕首,一刀刺进了教士的后背。

那时他十二岁,练匕首已经有两年,那些技艺最多只用在和其他孩子打架上,未曾想过刀刃刺进肉体是怎样一种感觉。但开了个头,后面便不难了。他捅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十二刀,然后他与几个还没被感染的孤儿把教士的尸体装进麻袋,一人刺上一剑,丢进火里焚烧。他记得其中有个瘦弱的萨卡琳小姑娘,她有一把绿色的头发,总被人称作“绿毛水怪”。

“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了。”他宣布。

八个孤儿在一片混乱中逃到了城外,拆散一套平时玩耍用的镜牌,以表示今后是永远的朋友。

他看着那张纸牌,牛皮纸上印着一位女牧师向天空张开双臂的图案,漫天的星辰化为金砂落在她流血的眼眶里。这纸牌时间久了,已经磨出了毛边。卡朋特拆散另一副镜牌,在桌子上堆着牌塔。

牌塔叠起了五层,卡朋特突然想起,讨厌的戴米恩教士曾经在孤儿院温暖的壁炉前,一板一眼地教那些孤儿认字母。

要是不刺出那一刀呢?是不是现在,教士已经成为强大的血魔大君,所到之处,人们无不闻风丧胆?

卡朋特笑了,然后拿起那张旧镜牌,放在牌塔的最顶上。

它坍塌了。


2

他记得皇后街。

小时候他在那里摸爬滚打,熟稔于每一个可以藏匿的街角、每一家会向他施舍吃食的店铺和每一处能抓到老鼠鸽子的屋顶。皇后街位于锈水城上下城区之间,偶尔有贵族和议院成员的马车经过,但更多的还是乞丐、混混与盗贼公会的成员,教会位于这个地方,似乎昭示着光明平等照耀每一个人的理念。

不过实际上,永远是那些过得惨的人更需要光明的照耀。

从很小开始,他就擅长于观察那些来到教会祈祷的人。他也同样擅长于轻盈地在屋顶间攀爬跳跃,用树枝刺落下来觅食的鸽子。

“教会的孤儿院没饭吃么,为什么捉鸽子?”

那一天卡朋特正百无聊赖地在玩,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是个笑眯眯的老乞丐,正坐在小巷角落里阳光能晒到的一块地方看着他。

“我爱玩,关你屁事。”

他没好气地说。老乞丐也不生气,而是哈哈一笑,弹出一片石子。眼看那鸽子都要飞出视线,飞行的轨迹却突然一沉,从天上坠了下来。卡朋特跑过去,捡起鸽子,扔进河里。

“我可以和你玩,小家伙。”老乞丐说。

那人还真和他一起玩,教他堆牌塔,弹石子,玩骰子,将鸡蛋或硬币立在倾斜的桌子上而不翻倒的技巧,捉到鸽子或者老鼠的技巧,在狭窄的屋檐上保持平衡的技巧,当然,还有用匕首精确地找到肉最柔软的地方,将之切分的技巧。

有时卡朋特会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太过顺遂了,以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即使多灾多难,他也不太在乎。他能遇到愿意收养他的人,免得他在马厩里饿死;能遇到愿意教导他的人,让他拥有一技之长;能遇到愿意陪伴他的人,和他一起逃出人间地狱。

最重要的是,那场削减了锈水城和周边村镇四分之三人口的血毒瘟疫幸运地没有感染他,他既没变成爆出红雾的尸体,也没变成吸食人血的怪物。当他赚到人生中第一笔赏金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染了发。过去他金发碧眼,甚至还觉得自己有点小帅,染成黑发却显得阴沉了一些。

“而且还更帅了。”他说,那妖精染发师仔细地操作着染眉膏,听了这话发出一连串尖尖的笑声。

那年卡朋特十九岁,练匕首九年。出于巧合,他做了一个锈水城的单子。做完了事,卡朋特鬼使神差地又绕回去皇后街,只见街上还是脏污遍地,只有那座修缮一新的教会是洁净的,纯白的柱廊在阳光下微微反射着光辉。那场瘟疫最终还是被千光教派的高阶祭司们驱散了,尽管为时已晚。

比起之前,皇后街并没有什么改变,面包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奶酪铺。新的地区主祭是位珠圆玉润的女人,穿着长裙和披肩。她看起来只不过三十多岁,黑色长发里却混入了不少银丝,编成一根长辫垂在胸前。

已有多久没有站在直射的阳光下了呢?他站在原地出神,直到一个车夫骂骂咧咧地驾着马车冲来,他才记起避到一边。

没有戴米恩教士,也没有一起玩“锈水城领主”的朋友们,没有那个奇怪的老乞丐,也没有一起焚烧尸体的同伴们。

“您好,需要帮助吗?”站在教会门前的女牧师向他问道。

“谢谢,不用了。”卡朋特说,抬起手来挡了挡阳光。

那把匕首由于反复地被拔出和入鞘,被磨得很旧。它是老乞丐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在后来的日子里,他用它削过水果,做过箭头,刻过木头,割过喉咙。

卡朋特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匕首那磨得光亮的鞘口上,他拿起它,用拇指推开一截刀刃,又收回去。

他现在用不着它了。


3

他记得“白夜”。

西泽尔·弗拉科维亚是一个白化病人,生得雪白的头发和皮肤,淡淡的粉色虹膜。尽管如此,无人敢嘲笑他,因为这是白手起家构筑了盗贼公会根基,掌握着整个联邦黑暗面命脉的人。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卡朋特毫不犹豫地相信,盗贼公会“雪鸮”的名字,和“白夜”这个称谓,就是取自西泽尔的外貌。

“你好,老大。”卡朋特说。

“你好,卡伦·卡朋特。我听说了你的贡献。你是个很有天赋的人。”西泽尔说。

“谢谢。”

卡朋特觉得他像是一只年老的猛禽,盘踞在它的巢里打量着每一个人。西泽尔苍白阴郁,下肢有残疾,总是腿上盖着毯子坐在轮椅上,却不给人以病弱的印象。也许,这位盗贼公会领袖正是在普通的外表下暗藏杀机的典范。

“我传信叫你来这里,是希望你和我并肩作战。”

他看见几个红色的影子,出现在宅邸大厅的四角。他紧握匕首,按照平时的习惯隐没在阴影之中。西泽尔仍然坐在他的轮椅上,宛如一座石像。最伟大的盗贼,或许已经不再需要隐藏自己。

在那场面对一群血魔的战斗中,他见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卡朋特从未见过有人能够用那样的方式使用匕首、飞刀与弩箭,钢铁的寒光在狭窄的房间中交织成网,令人眼花缭乱。血魔的爪子挥来,他一刀削下几根指爪,随后将刀刃推进了敌人的心脏。

然而那些生物不会轻易死去,他们顽强得令人惊异,即使被数次洞穿心脏,伤口也会飞速愈合。大厅中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华丽的编织地毯和精致的金粉壁纸都染遍了鲜红。

他忘记那场战斗是怎么结束的。但他记得西泽尔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向尸体,用尸体的斗篷擦干净匕首,又像一个垂暮的老人般,慢慢地收起武器。血魔暗杀者的尸体失去生命后,渐渐萎缩,形如一张干瘪的纸皮。卡朋特回过神来,咳了一声,仿佛空气中还留存着血雾。

那血雾像极十二岁时看见的人间地狱,感染瘟疫的受难者哀嚎着、挣扎着,逐渐崩溃倒下,爆裂出一团这样的血雾。

“干得好。言归正传,我需要你做个线人。”西泽尔说,然后抛过来一把插在鞘中的匕首和一管药剂。“你把这些人皮剪一块,到我们的盟友‘猎神者’那里去,告诉他们,这一次他们太过分了。盗贼公会接受合作,但不接受胁迫。”

他毫不怀疑即使没有自己,西泽尔也能独自解决这些暗杀者。他也毫不怀疑自己此行的目的。做接头人,做个间谍,想办法从与对方组织合作,变成反过来控制对方的组织。

卡朋特二十一岁,练匕首十一年。他知道猎神者是什么人。这个组织由来已久,曾经衰落,但近几年又开始频繁活动。他们猎杀自己眼中的伪神信徒,千光教派的牧师和圣骑士。之后,他们想要猎杀神本身,要把那存于混沌之中的光芒击坠。

那又怎样呢。为了活下去,他曾毫不犹豫地把刀刃推进戴米恩教士的后背,为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为了盗贼公会,他也不介意多做些这样的事。

盗贼公会与猎神者之间的纠葛千丝万缕。那以猎杀伪神为业的组织,竟然能够渗透进联邦的执政议会。他们用西泽尔的继承人作为人质,又利用政治影响力,迫使雪鸮公会让渡了不少矿脉和酒庄的所有权,颇有一番吞并夺权的意思。这一次,他们甚至派出了血魔刺客。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凭一己之力跨越半个大陆,摸到至关重要的线索,将那位道貌岸然的议员的面具狠狠撕下。

他也记得正式加入盗贼公会时所说的誓言,如果有谁胆敢打这个家的主意,必有那人好看。真是可笑,刀头舔血的刺客,靠催债和销赃为生的黑贩子,顺手牵羊的小贼,竟然也有个愿意一起护着的老窝。

然而如今,曾经属于公会的诸多资产已经易手,西泽尔早已逝去,他一手建立的公会分崩离析,他的继承人、朋友、下属,甚至敌人都纷纷散去,就连吸血鬼都已经在大陆上绝迹。

看着那把匕首,卡朋特止不住地想笑。匕首比老乞丐交给他的那把略长,几乎是一把短剑。它的手柄缠着柔软的皮革,镶嵌朴素的月长石,刃面上有着一枚圣徽。圣徽是一只眼睛的模样,眼瞳的位置是半蚀的新月。

你在把这匕首递给我的时候,可曾想到有这一天呢?


4

他记得司教。

那是一次失败的刺杀。不知猎神者秘仪会的圣武士们是否发现了他是潜伏的内线,他竟然接到一份调查千光神体所在、刺杀千光教会领袖的任务。这确实是一场足以让他名扬天下的刺杀。数百年来,针对教会高阶成员的刺杀从未停止过,枢机卿被杀死在暴雨后的大道上,大检察官将试图刺杀她的刺客扔在地牢中腐烂,而他和大司教站在一道走廊的两端,隔着四十码的距离相互对视。

从他走进这走廊开始,任务就已经结束了。

卡朋特看见光如同潮水一样奔涌而来,而后是无穷无尽的声音闪烁着火花,像是黑白的噪点拼命冲击着他的耳膜,毫无意义的声音在他的大脑里回响。走廊上的窗户一起爆碎,金色与纯白的光点微微浮游,司教束着长发的带子忽然断裂,漆黑的发丝随着夜风飘动。

如果说千光就是他的话,那他确实是伪神。所谓的虚构神格“千光”在地上的化身,披着美丽的人类外皮的神性,但却没有足以被称为神圣的资格——司教虽然拥有异乎寻常的美貌,与他对视却让卡朋特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重压。那人眼中短暂闪现的光芒,好像潜伏在深海的怪鱼在偶尔出现的幽光中露出一组鳞片,在那光芒的背后是深渊底部漆黑而巨大的水体,无情地压迫着他的心脏。

噪音与重压仅仅持续了一瞬间。接着,是钢铁与地毯相撞的钝响把卡朋特拉回现实。猎神者的圣徽号称能抵挡对心灵的侵蚀,那脆弱的心灵护盾却在第一次交锋的时候荡然无存。他下意识地抛掉了武器,试图以退缩的举动来躲避某些法术对精神的轰击。

司教没有做什么,只是远远看着卡朋特捡起刻有虚月之眼圣徽的匕首。

“你出生在锈水城?”司教问道。

“算是吧。”卡朋特说,慢慢把武器收了起来。

“那你应该知道,十二年前,是我和牧师们最终驱散了城里的瘟疫。”

卡朋特抬头看去,那张犹如圣像一样的端丽面容上并无任何责难的神情。他也懒得去问对方到底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底细,盗贼公会有许多手段,司教当然也可以有,甚至,哪怕眼前的这位司教宣布他无所不知,卡朋特也不觉得奇怪。

“你是希望我记得你的恩情,不要杀你么?”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因为我当时没能及时阻止瘟疫的扩散而憎恨我,那是理所应当的。”

卡朋特没有说话,他握着刀柄,等对方讲完。

“如果你因此想要杀死我,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司教说。“我刚才,并不知道你是谁,所以使用了那个法术。但是在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心想……如果是锈水城的孩子想杀死我,那便动手吧。毕竟是我一念之差,让无数的孩子没能得到拯救。”

司教解开圣徽,扔在地上。它坠在朴素的金纹地毯上,空气中的微尘激起涟漪。

“你他妈有毛病吧。”卡朋特狠狠地说道,他的大脑中仍然布满针刺一样的钝痛,“我不会这么做,你要死就自己动手吧。”

“是这样么?”司教说,轻轻地抚摸着戴在食指上的权戒。“为什么呢?”

当时的卡朋特二十四岁,练匕首十四年。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那个问题。或者说,他无法回答——长久以来,他从没想过该为那件事憎恨谁,也不曾觉得自己有多么悲惨,相反,能够从人间地狱逃出生天,已经是最大的幸运。恐怕这位宗教领袖承载的仇恨比想象中更多吧;那些纯白的处女、天真的孩子、受人尊重的高龄老人,在灾难中被夺走生命的人们,他们的憎恨,司教也准备一起承担。

怎会有人觉得,无法拯救所有的人就是自己的过错呢。

那一次他拿走了司教扔在地上的圣徽。圣徽的模样像是两圈光轮与散射的光线,代表他们“光明眷顾万物”的教义。长年没有人佩戴过它,银质表面的有些地方已经变黑。当卡朋特的目光从西泽尔赠予的虚月匕首移动到圣徽上时,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

天海城是千光教会圣城,一座由白色石块筑成的美丽城市。然而,无论是谁看见它如今的模样,都很难再称它为圣城了。纯白的柱廊已成废墟,不灭的幽魂徘徊其间,无数水银般的尖桩破开地面,如骸骨一般指着天空。

信仰是虚妄之物。如今,存于那座城中的光明早已消逝,圣徽再也无法呼唤任何光明之力,那位温柔慈悲近乎扭曲的司教也不再是过去的模样。

假如当时杀了他,顶多赔上一条性命。比起如今的种种,已经好过太多了。

这样想着,卡朋特移开了目光。


5

他记得玛索。

玛索是他的朋友,一个几乎连法杖都端不起来的病弱法师,有浅色的短发,与一对异色的眼睛。他的右眼是没有瞳孔的金色义眼,只有符文在其中明灭闪烁。

他们曾经许多次在酒馆相遇,点一杯不怎么可口的饮料,吃着食物,闲聊,偶尔切磋一下彼此的技艺。那时玛索只是普通的冒险者,甚至要靠谎报年龄才能在冒险者公会接到任务。

但是,那孩子……几乎是天才。卡朋特从没见过一个还是少年年纪的人能释放出那样惊人的法术,寒冰犹如奔流的潮汐一般随心所欲地冻结所有事物。每次他将匕首摆在玛索的咽喉上时,总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冻气,好似要隔绝一切。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玛索加入了教会,拥有了那只金色的眼睛,旧印“观星者”。卡朋特在作为猎神者的刺客时,也曾经读过教典,传闻中,千光化为沙砾洒进一位盲眼女牧师的眼眶,塑造了新的眼睛,那神造的义眼能洞悉未来的轨迹。

渐渐地,在他们决斗时,玛索总是能以匪夷所思的方式躲开他的匕首,卡朋特不再总能轻易取胜。与此同时,玛索的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再也不能支撑长时间的活动。卡朋特见过他突然在酒馆里捂着嘴咳嗽,血染满了袖口。但他总是一脸无谓地擦掉血迹,好像只不过是得了普通的感冒。

“我可能应该在那天死掉的。我杀了我的母亲——我是说,我的制造者和监护人。”烂醉如泥的法师这么说道。“这是我应该得到的报应。”

“在说什么鬼话,不就杀个监护人吗,我也杀过啊。”卡朋特说。

玛索抬起眼睛看他,眼里有淡淡的水汽。随后,他们一起哈哈大笑。

卡朋特也不知自己为何总是和千光教派扯不开联系。尽管玛索只是挂着个名号,并不是正式的神职人员,仍旧让他有种奇怪的宿命感。

或许在冥冥之中真的存在某些东西,一直拖拽着他。他是被教会收养的孤儿,他杀死过牧师,做过异教徒的刺客,暗杀过教皇,一直以来,他都和教会有撕扯不开的联系。玛索曾经提及过所谓“命运丝线”,那丝线打成结,纠成网,化为高悬天空的光带,操纵着世间万物的走向。知晓岁月之书的人无法执笔写下答案,某些事件位于结点上,已经被锚定,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无法使之更改。

所有的一切?就连几乎毁灭他故乡的瘟疫,夺走无数人性命的灾难,那也是命运写就的必经之路吗?

是谁注定默默无闻地死去,又是谁注定成为英雄?

他们二人并不是相信命运天定的人。半是出于好奇,半是出于利用,他与玛索一起踏上了阻止某个预言实现的旅途。

第一次,他们可悲地失败了。高及数百尺的裂隙熊熊燃烧,恶魔遍地,他看着玛索失魂落魄地坐在雪地里,好像忘了寒冷。

第二次,那本不应该有第二次的。

“既然所有一切都是由光带决定的,那么毁了它吧。”玛索这么说道。

卡朋特二十八岁,和他的匕首相伴已经有十八年。站在上层位面的鲜红色大地上,他看着玛索的背影。法师在那时的他看来已经病入膏肓,身材纤瘦得像根芦苇,面色被周围的微光映得发灰,只有一对眼睛仍旧明亮。不知道是什么在延续着那残破身体的生命——是千光吗?还是旧印呢?还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剧烈情感,他从来不曾理解过的东西?

“回去吧。”卡朋特说。

“不行。已经到这里了,我不会回去。”玛索撑着法杖说。在他握过的地方,法杖留下一块清晰的血印。

“回去吧。我不想看这个。”

“那你可以先回去,不要回头。在入口的地方,有我设置的传送信标。”

“我他妈的说了不行。——你叫我帮你,就是帮你来到这里,然后看你做疯子的事?”卡朋特几乎是吼出来,“到底是什么预言这么重要?你为了打破它,连命都可以不要?”

在他们背后的天穹上,星空正逐渐显露出它的真容。它并不是由散落的群星组成的图样,而是无数纤细的白色丝线织成的光带。小的结点与结点间的线近乎不可见,较大的结点明亮一些,如同他在地面上曾经无数次仰望过的星空一样。所有以乐器、武器或是人物命名的星座,都不过是这条庞大光带上的一处巧合。整条光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密逻辑缓缓变换着,不断有新的结点在视线尽处生成。

那庞大的光景,仅仅一暼就令人目盲,何况是对着它长年累月地观测呢。

法师开始叙述。他的眼中有着某种光芒,那奇特的,好像洞悉什么,又好像想要述说什么的光芒,让他一对金绿异色的眼瞳宛如燃烧。卡朋特不想再看,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向入口的方向。

“我死不足惜。但是,你必须——我一直知道,你可以见证一切,你必须见证一切。”

应该还说了一些别的话。他本来也命不长久之类的话,卡朋特早已经听到耳朵生茧。

不是也好好地活过了二十岁吗。

不是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吗。

怎能说今后就一定没有希望呢——然后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也许玛索观测到自己的死亡的次数,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那人对死亡早已心知肚明,却缄口不言。

他回过头,看见玛索释放了他从未见过的法术,挥出惊破天地的一剑。

然后,星空崩裂,群星喑哑,无数的灿烂光点失去平衡,纷纷滑向天穹的一侧。位面交界的下方,星落如雨。丝线解开,结点暗淡,星火渐次熄灭。

他曾经对敌人说过“这是你自找的”,也曾经对同僚说过“等我为你报仇”。

但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谁这么说。

“求你了……求你不要死。”


6

他记得血魔们的女王,那女人尖笑着任由利刃洞穿自己的心脏,然后化为一团飞散的云雾。

他记得苍银骑士团,骑士们站成一列,犹如不破的壁垒。城墙上恶魔纷纷坠落,天空燃烧,灰烬如雨。

他记得年幼的女总督,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当她看着司教在她眼前单膝跪地,接过那把象征神权的金杖时,她笑得无比烂漫。

他记得“龙之召唤”,数十位兽人法师围成圆环,吟唱着古老的龙语歌谣,召唤巨龙的可怖法术,声调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孤独,好像是在盼望流浪一生的某人,能循着歌谣的声音回家。

他记得维兰妮·雅斯贝丝,右臂残疾的女骑士在不能握剑的手中凝聚起一把辉光巨剑,随后抛下盾牌与坐骑,义无反顾地只身向着魔神冲锋。

有人向着无比强大的邪魔拔剑,有人一辈子钻研一个无人可挡的法术,有人意图背负全部的罪恶,有人勇敢地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拯救所爱,有人将自己的灵魂拱手送给邪神,以换取毁灭半个大陆的力量。

但那都不是他。

他只是那个皇后街的孤儿。他曾经名扬天下,他从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生还,他杀死每个应该杀死的人,用刀尖指着他们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可内心里,他始终不过是那个皇后街的孤儿,卑微如一颗尘土。一无所有,不知自己为何而来,也不知自己还能回到何处去。

许多时候他都想喝醉。他想念盗贼公会温暖的地下室,那儿永远都有一张属于他的床。喝醉之后,他只想睡觉,放弃一切,忘记所有的一切。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大部分人不都是普通人吗?

所以,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吗?

卡朋特三十一岁,操纵阴影的技艺登峰造极,所有的武器在他手中都如同肢体的延伸。他曾听见上层位面中朱红之月的歌吟,也曾经在被血肉淤海环绕的青铜孤岛上砍下魔神的触肢。有的人会唾弃他的名字,有的人会对他的名字致以敬意,有的人听到他的名字心惊胆战,那个教会孤儿院胡乱起的名字。他还算年轻,但却总是感到没来由的疲惫,好像这二十年间已经够他走过一生。

他把桌上的遗物扫进一个袋子。

物件本身不具备意义。为它们赋予意义的是人,只有活生生的人继续书写他们的故事,这些物品上附带的意义才能继续下去。就这样抛弃自己的性命,即使再死得其所,又怎么样呢?

愚蠢,愚蠢。所谓的英雄都愚蠢透了。

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可是接下来,他也不得不一脚踏到那愚蠢的道路上去。


7

“准备好了吗?”

卡伦·卡朋特抬起头来,看见与他约定好的人站在门口。那人身材高大,声音沙哑,披着一领黑斗篷遮蔽身形。

“只是有一点杂物要收拾。”他说。“要不了多少时间的。”

那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来。”

“我信守承诺。”

“神会死,恶魔会复生,上等人可能会坠落,小喽啰也会发迹,所有的事情都会改变。”对方说。“你没有逃走,这样很好。”

“你在影射什么?”卡朋特说。

“没什么。只是感慨而已。十年前我与你的地位判若云泥,没想到今天却倒了过来,我想要重建组织,还需要你的帮助。”

“我并不是想帮你重建什么组织。”卡朋特冷冷地看着他。“只是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这样,也好。”那人笑了。“我们两不相欠。”

卡朋特觉得有些厌恶。这人不明白“必须要做的事”背后的意义。如今,他们脚下的大陆已经分崩离析,面目全非。必须有人结束这一切。必须有人结束这扭曲的循环,阻止疯狂的人们,让那悲哀的魔神永远被驱离这个世界。

“不用再说了。”他说。“以后如果有人愿意跟随我,再变成一个组织也不迟。但是,我和你,不会是同一路人。”

那人也不生气,“你没兴趣打出自己的旗号?也好。狩猎神明的利刃,连我也觉得这名字有些太过狂妄,是你我配不上的。”

“确实。就叫我……‘代理人’吧。”卡朋特说。

而且以后说不定也不会再有卡伦·卡朋特这名字。一个卑微的叛逃者,准备用自己漫长孤独的余生去挽回世界的崩毁,就好像一只蚂蚁站在车轮前,举起它那细弱的前肢。

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告诉他,这是否正确。

“谁的代理?”那人说。

卡朋特没有回答。他捏着那个装着遗物的小袋子,感觉一股熟悉的热气在上涌。也许这还不算晚,也许这股热气始终都存在于他的胸膛里。皇后街的孤儿,守密人圣殿的法术学徒,遗珠群岛的盐祭司,万千雇佣军中的一员,每个人本来就是普通人,也许真的如此。

但是他觉得,想必那股热气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有必须要做的事,尽管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刺客。

他曾见过真正的光芒,如今,他要把那光芒握在自己的手中。

“也许……每个希望拯救世界的人的代理?”

卡朋特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对方看着他,摘下了兜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脸,那是一张瘦削的精灵面孔,面色如纸一样泛灰。精灵深蓝色的头发剪短了,湿漉漉地垂下来贴着两颊。

他认得这张脸。阴差阳错,曾经他们不惜彼此背叛,刀刃相向,但这次,他们竟站进了同一个战壕。

精灵把手放在卡朋特肩膀上,第二次露出了笑容。

“拯救世界。哈哈。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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