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敢睡，谁也不知道闭了眼会发生什么。万一黑狼又来了呢？万一黄鼠狼阿哥不在梦里呢？我不知道，也不愿去想，只是捏住了格格送我的羽毛。借着昏暗的灯光，我举起它细细端详了起来。

        我已经记不得那根羽毛是怎么来的了，也许是古尔金格格在我触碰天空时便看出了端倪，在那时便别在我身上的，也许是她直接送我的，但我已经忘了那时的事情；无论如何，当我第一次见到它褪去了一个又一个黑斑，变得纯白却了无生气时，我这才在战栗中理解到我确实在遥远的雪林里被黑狼获落盯上了。

        那不是梦，黑狼醒了，它要来吃掉我了。我只感到呼吸一阵急促，嗓子仿佛不再是我的一部分，比理智更快支配我身体的是彻骨的寒冷。窗外的寒风仍一阵阵地呼啸着，裹挟着树梢上歇息的积雪四处飘荡，月光把它们的影子零零碎碎地映在厚实的窗户纸上。到了这时，雪片影子忽然不动了，像是扬起的尘埃那样静静地浮在原地，而地面上的树影却更加卖力地摇动起来。我没力气动弹，只能半坐在阿玛和额涅的中间，后背紧紧靠着墙上，向古尔金格格祈祷着，向天神祈祷着——然后看着它们逐渐聚在一起，化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达春、布尔哈·达春，有个声音轻声念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想说些什么，也许叫出声会让我感觉好些，但我的身体怎么样也没法动弹，嗓子像是灌满了深冬冰冷的河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就这样看着它继续变化——最终反倒变成了小动物的影子。

        “好心的萨玛，小小的格格，你怎么不回应我呢？”它叽叽喳喳地在窗前走来走去，似乎是试了半天也不太想戳破这些被冻得硬邦邦的厚纸，索性一溜烟的化作雪花散去了；我眨了眨眼，见眼前突然出现的是刚刚救我出来的黄鼠狼阿哥，紧绷到没法动弹的身体一下就瘫软了下去，缓缓滑进了被窝里。

        “好心的达春格格，你没事我就安心了。”黄鼠狼扬善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顺势卧在我的被子上，似乎像是顺便进来烤烤暖的，“真亏咱俩能从那个黑狼的林子里逃出来。我家玛发知道了这事儿可被吓了一大跳，说什么也要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说真的，我可没想过你这么小的孩子能进到那个地方去。你怎么会被它盯上呢？”

        我张了张嘴，这才发现似乎随着恐惧浪潮的退去，我又能说话了。于是我问道，“为什么延山——”

       “是扬善，‘唠叨’、‘吵闹’的那个‘Yangs'an’。”

       “喔……为什么扬善阿哥会来救我？”

       “因为你还小嘛，而且梦里的打扮也像是个萨玛。”它伸了个懒腰，在我的身上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微微翘起再放下，似乎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我家玛发以前受过萨玛的恩惠，再怎么着我也得帮上一帮。”

        “恩惠？那是什么意思？”

        “恩惠啊……恩惠的意思就是，假如你帮过我，而且帮得很及时很有用，那就可以说是‘你对我有恩’啦。”

        “那也就是说……扬善阿哥对我有恩？”

        我看见它的尾巴似乎像是僵在了半空中，便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尾巴。扬善阿哥连忙把它抽了出来，然后急急忙忙地说，“不是那样啦！是我玛发被萨玛帮了，所以我在被卷进雪林里后见到可能是萨玛的格格后就顺手帮了！要说的话也该是我的报恩！”

        “报恩又是什么？”

        “就是受到帮助后再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他一把的意思！”扬善阿哥的语气有些急迫，转眼又立马捂住了嘴，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四处张望，似乎生怕惹来什么祸事似的。

        我被它的反应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黑狼要来了，身体不自觉地往被窝里又缩了缩，只把眼睛以上的身体露在外面，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哪里有什么黑狼呢，它分明更怕吵醒我的阿玛和额涅呀！

        “扬善阿哥，怎么的呢？”我轻声问它，“为什么要看阿玛和额涅？”

        “怕吵醒他们嘛，上次我来你们村子还是饿得急了，忍不住来偷……讨了只鸡，要是发现我上了炕，只怕是会被当成来偷小孩儿的……”

        “扬善阿哥能叼得动我……？”我当时确乎还不太能完全听懂别人的话，从没想过阿玛与额涅一觉醒来，见到黄鼠狼卧在女儿旁边是多么离奇古怪的一件事，反倒自顾自在心底想象出扬善叼着我的领子，只顾往雪地里一步一步拖去的模样——我没法想，也想不出来。扬善阿哥的个子要小我许多，或许像先前那样化作风雪，一溜烟地把我卷跑才说得通吧？

        “不过格格你真的是萨玛吗？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小的萨玛，可你确实有一种奇特的——”它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凑到我面前又嗅了嗅，用它那双红豆大的小黑眼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我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才移开了视线。“错不了，你应当是个萨玛。小小的格格，你的师父叫什么？”

        “察干，我的师父叫察干。”

        也许是我不该说他的名字，扬善阿哥明显又僵在我面前了。它愣了足有好几个呼吸，紧接着身上的毛肉眼可见地蓬松了起来，“察干？是那个察干萨玛吗？是我知道的那个察干萨玛吗？！”它把我熟睡的阿玛、额涅抛在脑后，来回在我的身上蹦来蹦去，兴高采烈地念叨着什么，然后忽而又安静了些，用两只前爪不住地刨着我的被子，“达春！达春格格！你已经有了守护神灵、又或者别的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我刚刚成为他的学徒，还没有同自己讲到这些，紧接着这个黄色的小蹦豆子就沸腾了，一个劲儿地跟我说着什么。我只觉得越来越困，便随便应了几声，勉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我终究还是睡着了，但我又清楚地看见我的身体似乎是动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从阿玛与额涅的中间抽出身子。奇怪，我的动作怎么这么灵敏呢？我没法重新躺回去，但我却能看见自己歪七扭八地在炕边儿上站起来，胡乱地套上了件厚重的皮袍，踏拉着自己的皮靴，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身上有点冷，为什么做梦也会冷呢？我迷迷糊糊地向前走去，很快便用上了前手，跟着前面那小小的黄色身影飞快地钻进积满了雪的深林里，然后整个世界便又暂时陷入黑暗中去了。

　　2月27日夜，万维泰利大学附属医院，夜色漆黑。

　　特殊病观察区，405病房，庇奥伊瘫坐在房间角落，她最近确实太困了，居然靠着暖气片睡着了。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她。

　　“是谁？”

　　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我是305的病人，我注意到楼上的管道坏了，来找您确认一下。”

　　这间医院的每个人她都认识，但这个声音她从没听过。

　　“不需要，这里什么问题也没有。”

　　“女士，那些滴下来的液体有奇怪的味道，也许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如何解决，如果您觉得需要通知警察当然也可以。”

　　庇奥伊心中暗自抱怨，肯定是美西律把合成废料倒进下水道了，她也不确定那些废料中有没有什么违法的药物。不过看来对方只是想要一笔封口费，庇奥伊扶着微烫的暖气管站起身：“不要报警，我来开门。”

　　正当她站起身，一阵手机铃声吓了她一跳。真是的，事情怎么一件接一件，正当她伸手拿电话，发现情况不对。

　　不是她的手机在响。

　　庇奥伊跟随铃声寻找，是隔壁的空病床，她拉开被子和床单，都不在，仔细搜索一番才发现，手机被人粘在了床板下面。

　　她撕下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头先开了口：“喂，我是萨林，打开窗户和窗帘。”

　　“萨林？你什么时候在这里放的手机？”

　　“先打开。”

　　庇奥伊拉开窗帘，医院装饰灯的亮光照进昏暗的病房。

　　“您好？走廊很黑。”门外那人催道。

　　“好了好了，我来了。”庇奥伊藏起手机，俯身朝门缝外看，只有一个人。她轻轻拨开腋下的枪套扣，才慢慢推下门把手。

　　谁知她刚拉开一条缝，对方就猛地撞门，庇奥伊后退几步才稳住，刚想拔枪对方就掷出一把短刀刺中她的小臂，枪掉在了地上。对方走进门，只见她身披一件红色斗篷，脸庞隐藏在斗篷和披散的头发之下，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她凌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渗人的光。

　　红衣女从腰间又取出一柄短刀，庇奥伊刚想伸手捡枪，又被飞刀刺穿了手掌。

　　红衣女两步走到她身旁踩住她的手，拔出刀正要朝她的脖子刺下，一发子弹突然从窗外飞来，精准地把红衣女的脑袋削掉了一块，她的刀停在了半空，然后整个人倒向了一旁。

　　庇奥伊推开红衣女的尸体，伸手捡起枪指着红衣女，但对方已经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显然是死了。

　　庇奥伊向后挪了一些，掏出手机，还没挂断。

　　“萨林，刚才我这里……”

　　“我看到了，别担心，刚才那枪是我开的，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枪是你开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不会是今晚唯一一个刺客，你们的位置曝光了，他们今晚就要来杀你了。”

　　“你说他们，他们是谁？”

　　“意大利特种部队，NOCS，人数大概三个连。”

　　“那现在怎么办？”

　　“你马上准备离开，我都安排好了，就按照之前的方案。”

　　“可艾薇A的病呢？”

　　“我找了医生，代号是奥拉西坦，已经到楼下了，你马上去找他。”

　　庇奥伊叹了口气，还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拔出刀，简单包扎了伤口，拿枪跑出房间。

　　医院停车场上，奥拉西坦推开车门，寒风就迫不及待地扑向他，钻进他的衣领和袖口，让他不由得裹紧外套，快步走进医院。

　　医院此时已经到了休息时间，昏暗的大厅只有几个护士在值夜班。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值班的年轻护士礼貌地问。

　　“哦，我找一位病人，也可能是病人家属，叫庇奥伊。”

　　护士看了一下，说：“抱歉先生，没有这个人。”

　　奥拉西坦似乎猜到了护士的回答，问：“那有没有正在长期治疗，家属一直在看护的病人？是萨林先生让我来的。”

　　“您是奥拉西坦先生？”

　　“是我。”

　　“稍等。”护士犹豫了一下：“请跟我来。”

　　护士带领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请进，就是这里。”然后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奥拉西坦缓步走进房间，一股阴冷钻进他的脖子，却不同于医院外的寒风，微弱的尸臭和福尔马林的味道让他仿佛回到了大学，这是一间停尸房。解剖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浅棕色的皮肤和黑发，好像是阿拉伯裔，看上去很漂亮，他猜是中东或北非来的偷渡客。她看起来已经经过一段时间的照顾，洗去了流浪的痕迹，但额头和肩膀上的疤痕还是显示出了她过去的艰辛。

　　女孩的身体似乎不能动，额头上的微小伤口表明她经历过某种神经元皮层手术，显然是身体瘫痪了，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

　　奥拉西坦轻轻把手放在她头上，女孩灵动的眼睛盯着他，显然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看到一旁的金属台上放着一个纸包，叹了口气。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把手术刀和一把线锯，还有一支标记笔，没有麻药，他需要病人保持清醒。

　　雇主对他很了解，知道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足够了，甚至贴心地准备了笔，这是他的个人习惯，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奥拉西坦决定暂时不去追究，占微前不应该胡思乱想。

　　他抽出笔，象征似的在女孩眉毛以上的位置上画出一条线，绕着脑袋从前额画到后脑，又从另一侧画回来，画出一个圈。其实他不用画线也能做得很好，但学生时期养成的习惯已经很难改了。他用刀沿着线流利地划开皮肉，细微的伤口渗出微微鲜血，但不多，仿佛只伤到了外皮，实际上他的刀一直深入到了骨头。然后把线锯轻轻套入伤口，轻轻拉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线锯锯开骨头的声音，骨末顺着线锯一点点洒出。女孩全程面无表情，也一声不吭，难分辨她到底是死是活，但奥拉西坦知道，她当然活着。

　　两分钟后，颅骨被整齐地取下，露出了粉嫩的大脑。

　　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革包裹的金属盒，盒子的材料并不名贵，但皮革表面缝制的一面徽章散发着一种神圣的气质，盒子里放着一根银闪闪的羽毛，羽轴是金色的，羽片则是无数细小的银纤维。他食指和拇指捏住羽轴，把银羽毛轻轻探进大脑纵裂，一点一点探进深处，感受着微弱的电波。

　　这是奥拉西坦他们家族的技艺，他是占微师世家，为皇帝占卜的祭司阶级。

　　一丝电流顺着羽毛传到了奥拉西坦的手指，微弱不堪，但却包含着完整的信息。

　　肠，肝脏，大脑不完整，背叛，重伤，110010101

　　……

　　没有了，奥拉西坦收回羽毛，用手帕抹了抹血。

　　占卜中，越清晰的信息越要紧，越模糊的信息也就相对不那么重要，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是清晰可见的，而未来相对更虚无缥缈。

　　最具体的信息，那显然就是那段摩斯电码，但这段信息根本没法转化成文字，那是什么意思？

　　第二具体的信息便是，肠和肝脏。奥拉西坦揭开女孩身上的薄床单，腹部有一道刚缝上的伤口。奥拉西坦流利地拆线，把手伸进腹部的伤口，从肝脏和大肠之间摸，果真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沾满血丝的塑料袋，里面好像是计算器，但没有加减乘除，只有“1”“0”和“=”。

　　也许，那段电码不是摩斯电码，而是二进制？

　　奥拉西坦输入“110010101”。

　　得出答案，405。

　　405…难道是病房号。

　　突然他发现袋子里还有一个东西，摸出来发现是一张纸条。

　　短短一行打印字。

　　拿上所有‘零部件’。

　　医院外，停车场内，两辆红色轿车驶进，停在了医院楼门口。

　　车上走下八个蒙面人，身穿墨绿外套，头戴黑面罩，司机走到后备箱旁给其他人分发冲锋枪和背包，此时是深夜，显然没人注意到他们。

　　一颗手榴弹滚进大厅，一旁的安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翻在地，八个蒙面人闯进了医院，举枪开始扫射，两个安保身中数枪血如泉涌，一旁几个病人和值班护士也被击中倒地，场面一片混乱。

　　为首的男人单手拿着一把捷克61冲锋枪，从前台后面拽出一个护士，枪指着她的脑袋问：“刚才有人来过，他去哪儿了！”

　　护士惊魂未定，下意识指向停尸房的方向，此时的奥拉西坦碰巧因为爆炸声和枪声吸引出来。

　　“抓住他 ！”几个人抬枪扫射，奥拉西坦赶紧掉头折返，跑动中手上的箱子险些掉在地上。

　　密集的子弹打在墙上，溅起飞石和灰尘，奥拉西坦赶紧躲进楼梯间，他的神经紧绷，但头脑依然清醒，转身锁了门，又把旁边的储物柜推倒，堵住了门。果不其然，对面很快传来了踹门声，但没有踹开，奥拉西坦刚松一口气，门对面则直接一枪打碎门锁。

　　奥拉西坦挎着沉重的低温储藏箱朝楼上走，心中默念着那串的数字。

　　405，405房间。

　　奥拉西坦刚爬上二楼，外面走廊就已经亮起了战术手电筒的光柱，还不时传来尖叫声和枪声。显然那群恐怖分子打算一层层找出他，而且速度比他还快。此时，楼下又传来一阵爆炸，一楼的追兵用炸弹炸开了门，然后又是一阵枪响，没时间留给他思考，只能继续往上爬。

　　刚到三楼，两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一下子失去平衡倒向一旁，楼下一个追兵赶上了他，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逼问道：“你要去哪儿！”

　　“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给我装傻！”恐怖分子又一脚踢在他头上，拿起对讲机：“报告，发现目标，位置是…”

　　还没等他说完，一支飞刀笔直刺进了他的脖子，一个利落的短发女人拾起冲锋枪和飞刀说：“你是奥拉西坦？”

　　“你是谁？”

　　“我是你雇主，是我让你来的。”说着伸手扶他起来：“你受伤了？”

　　“你是萨林？不可能，萨林的说话声音和你不一样，萨林明明是男的。”

　　“我是庇奥伊。”

　　这时，对讲机响了起来：“喂？四号，你刚才说什么？喂？”

　　虽然刚才的追兵还没来得及说话，但他打开对讲机又很快失联，还是引起了其他蒙面人的注意。

　　庇奥伊没有回话，拿起对讲机挂在身上，这样就能获得对方的消息了。

　　“所有人注意，我是一号，四号失联了，保持警戒，最近的人去检查一下。”

　　一楼大厅，一号放下对讲机，拨通一个号码：“喂？给我转接国家宪兵安全局，我们已经占领了万维泰利大学附属医院，十分钟内，让安全局局长布克·德雷克和我说话。”

　　电话对面很冷静：“请问你是。”

　　“我叫一号，帮我告诉布克，红色旅向他问好。”

　　405房间前，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少女半跪在门口，手上举着一把转轮榴弹枪，不断来回观察两边的楼梯道。庇奥伊和奥拉西坦走进房间后，少女也收枪退回房间。

　　“她叫美西律，比你来得早些。”庇奥伊转身对美西律说：“美西律，帮他看下伤口。你们认识吗？”

　　“不，我只和上线偶尔有联系，他应该也一样。”美西律解开他的外套观察了一下：“打掉了一块肉，还有点擦伤，不过不严重。”说着取出一支装着淡绿色药水的试管，小心地淋在伤口上。

　　“它很快会长好的。”那个叫美西律的少女说道，她矮小的身躯包裹在黑色的斗篷之下，像是那种童话里的巫婆，但她看上去很年轻，看上去也就十四岁左右。

　　“同事？”奥拉西坦忍着微痛问。

　　庇奥伊说道：“她也是AM的外勤。”

　　“我不知道AM还有童工。”

　　“去你的，我是剑桥大学炼金学专业的，色谱柱里提纯的精油比你身上的脂肪还多。”美西律报复似的轻按他的伤口，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你的伤不要紧吧，会影响做手术吗？”庇奥伊问奥拉西坦。

　　“他没问题，放心。”美西律给他粘上一块止血贴：“不如你的严重。”

　　“我没事。”庇奥伊下意识摸了下包扎好的伤口

　　奥拉西坦穿好外套问：“做什么手术？谁做？”

　　“她。”

　　庇奥伊拉开一面密封门，里面是一具低温休眠仓，一个金发的女孩静静地躺在里面，年龄看起来和美西律差不多大，而且面容姣好，如果生在纳粹德国，她一定是优秀雅利安种族的模特。

　　“她叫A。”

尽管塞法尼娅没有真的看见过跟着她的特工，人身自由也没有受到任何限制，但她就是很确信，她被监视了。那是灵能带给她的感觉；这些日子里，塞法尼娅感觉自己的灵能能力变得更加稳定、更加容易控制，她可以将那捉摸不定的黑色灵能转化成清晰的实体，例如丝线，用来缝合伤口。这还要感谢垃圾城的医疗干员们，他们对她很友好，借给了她几本外科书籍。她很快就习惯了翻阅纸质书籍——没办法，在这里，她不敢用个人终端联网，垃圾城仅剩的娱乐就只有读书和桌上游戏，而她并不想跟那帮半大的小孩子一起玩印花纸片。学习了一些简单的外科知识后，灵能愈合的效果似乎有所加强，不再像透明胶带粘伤口一样了。

塞法尼娅拿着几本书穿行在地下通道里，她想借一些纸和笔，把自己所学到的东西写下来，免得忘记。就在这时，灵能给了她一种直觉，有人跟在身后。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眼前只有空荡荡的通道转角。那里没有人，但是有种感觉。有种“另一个灵能人”的感觉；这几天里，“飞蛾”仍旧会约她到室外空地进行他们的灵能练习，他的攻击花样百出，她不得不全神贯注防守，这让她的直觉大大增强，也开始能够感觉到其他灵能人的存在。

可能是某类可以隐形的灵能人？或者拟态灵能摄像机？不论是什么，都是用来监视她的东西。

人类解放组织从未信任过她，所有的友好，多半都是为让她加入组织作出的策略。

这垃圾城不能长久呆下去了。她又一次下定了这个判断。

特殊灵能个体成长的速度很快。尤金·“飞蛾”·索科洛夫回忆着今天的训练细节。如今即使他全力进攻，也无法打破她制造出的薄膜。即使如此，她也没有一次对他表现出恶意。和灵能通缉犯“飞蛾”不同，灵能通缉犯塞法尼娅并不会轻易产生杀人的恶意。今天，“飞蛾”用他的火焰全力射向垃圾城正中的能量塔，扬言要将整座城化为火海。他不是玩笑，因为只有真正的恶意才能创造出足以点燃能量塔的火焰；接下来，塞法尼娅站到能量塔前，用她的灵能薄膜挡住了火焰。每次使用灵能时，她的周围会激发出光晕，在那隐约不祥的暗色光芒中，“飞蛾”的樱桃体会剧烈地刺痛。每一次，他都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她也有像他那么强的恶意的话，他一定会死。

但她不会这么做的。暂时如此……一个刚刚觉醒，意识到自己拥有如此“权力”的灵能人，还不懂得如何愤怒、如何憎恶。她暂时选择了用她的能力去保护、去治疗，去做些无伤大雅的善良事情……她很幸运，但不知道她会不会始终这么幸运……

“飞蛾”躺在宿舍床上，操作着个人终端上头的虚拟屏幕，在打游戏。贝希摩斯号仍然停在垃圾城附近的浅海，克里斯·梅森死后，组织的高层人物们好像要选出新一任统帅。这件事完成之后，他和他的搭档们就要前往寒带军区执行任务了。今天已经是五月二十七日了，离贝希摩斯号上浮已过去了七天，但开始任务的命令迟迟没有到来。这符合他在登陆那时的推测，多半是这个组织的负责人们有什么事情没有谈拢。没有谈拢，也就意味着……

关我屁事。“飞蛾”心想。得想个办法溜掉。他一点也不想帮人类解放组织做事，现在，他满脑子谋划的都是如何把塞法尼娅和P17HsM-042带离组织的地盘，继续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这时，敲门声响了。他只好中断了谋划，撑起身子，挪到床边，穿好腿部外骨骼，去开了门。

门外正是塞法尼娅，她仍然穿着那件借来的军大衣，手里拿着几本书和纸笔，看起来刚从图书室回来。

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尤金先生，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一个月来，社交策略执行相对成功，特殊灵能个体融入了垃圾城的社会，但她仍然对组织缺乏认同。新晋干员尤金·“飞蛾”·索科洛夫也屡次违反干员纪律和垃圾城公民守则，以灵能战斗训练为理由制造破坏。两个都是麻烦分子。

情报特工“守夜人”捏着拟好的报告，斟酌一番，划掉了“麻烦分子”几个字，重新写道：

——缺少能够制约他们的手段。可能存在未知隐患。

自从他回归垃圾城，报告了他探听到的关于寒带军区及“主教”机甲的情报之后，他的任务就结束了。至于什么特殊灵能个体，只是一项意外的收获。意外收获也是收获，人是他介绍进来的，那监视她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既然特殊灵能个体与那个前通缉犯“飞蛾”走得近，一并监视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两个麻烦分子又不知道在一起谋划什么东西。此事理应探听清楚，但今天，塞法尼娅好像发现他了。他只得先返回自己办公室写报告，等搞清楚一切之后，再把报告递交给上级，再通知到“第一号”那里去。

其实递交了也不见得有什么用，他心里明白。自从贝希摩斯号登陆，情报部门的上级们明显就没什么心思搭理他们的报告，现在他也好、塞法尼娅与“飞蛾”也好，事实上都是处于放养状态。上级明里暗里都在强调一件事，那就是做好他的监视工作，若是这俩人真出了什么问题，那么情报部长“第一号”在接过领袖的位置后——不——情报部长“第一号”在贝希摩斯号上交接完工作后一定会追究他的责任。

他叹了口气，将写到一半的报告扔进了废纸篓，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你也不想跟这个什么屌毛组织混？正合我意，我们跑路吧。”“飞蛾”在床架上捶了一拳，铁质的床架叮当作响，“老子凭什么要帮他们调查军区啊。就是有一件事情不好解决，17哥还在船上，我想带着他一起跑，你得帮我。”

塞法尼娅听过“17哥”这个名字，那是另一位卓越灵能人。她还被迫听了不少此人的英勇传说，在“飞蛾”的口中，17哥进能徒手撕开大楼，退能传送几千公里，犹如天神下凡。
“那么厉害的人，也需要我帮忙吗……”

她的话才起了个头，“飞蛾”霍然站了起来，神情激动：“那不一样，17哥虽然厉害，但是被他们关在了船上。我知道灵能人的亚空间移动原理，他们要计算起点和终点坐标。如果17哥不知道自己在哪的话，他就不能计算坐标，出不来的。我们是朋友，你必须得帮我。”

“原来如此。”塞法尼娅只好说，“船上是哪里？是他们人类解放组织的旗舰吗？那个涅墨西斯号？”

“贝希摩斯号。”

“好吧，贝希摩斯号。”她耸了耸肩，心想名字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那我们怎么去救他呢？我们肯定不能大摇大摆地冲上去对吧？”

“这个嘛，哥已经计划好了。”“飞蛾”拿起个人终端，将一张垃圾城平面图投影在桌面上。“我们不需要冲上去，只要把我们的位置发送给17哥，他可以用灵能自己传送出来的。”

“有道理。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黑进通讯网络……这里应该只有局域网吧？”塞法尼娅头疼起来，网络技术这方面，她可是一点都不懂，学外科知识和控制灵能已经用光了她全部的精力，她暗自希望“飞蛾”不要再逼她去学代码。

“飞蛾”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只有傻逼才用局域网。我们是灵能人，我们是可以用灵能网络传输记忆的。船就停在垃圾城外的浅海，离得近一些，我们的灵能振波就可以和17哥的形成网络。原理就和古代的微波通讯差不多吧。”

“哦。”塞法尼娅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我不会。”

“问题不大。毕竟你没进过培养序列，不会也很正常。但是我参加过啊，我来就行了。”“飞蛾”成竹在胸地说。“你负责别的部分。”

“什么部分？”

“我听说你不是有一台机甲嘛？”

折腾了半天，塞法尼娅总算搞清楚了“飞蛾”的计划。贝希摩斯号上浮的时候，外甲板与陆地上的一处登陆点相连，那里有装甲车可以供人类解放组织的干员们交接使用。灵能记忆传输受限于距离限制，只能在较近的距离使用，所以“飞蛾”必须前往登陆点，或者干脆想办法登上本舰。这方面，他说他会自己想办法的——管他是什么办法呢。

至于塞法尼娅，她的行动计划是去机库唤醒“主教”机甲，前往登陆点，带上他们两人，然后离开垃圾城。对于此事，她有一个绝好的机会。近两天，借人类解放组织重选统帅的机会，旗舰上的工程干员们会与垃圾城交接，对垃圾城现有的武器进行整修。连“主教”在内，现有的二十四台共工氏机甲都要依次前往旗舰，接受整修和升级。这就使得塞法尼娅不必费工夫潜入机库，只要上车然后跟着过去就行了；当然，“上车”和“跟着过去”是“飞蛾”的用词，具体怎么做，她得自己想办法。

“不过呢，哥其实也顺便帮你想了办法。”“飞蛾”说道。“你有正当理由登上机甲啊。你看，原本你是在里面住着的对吧？那里面都是你的个人财产，你有权利收回个人财产。他们这所谓的人类解放组织，要是连人的私产都拿走，那还解个屁啊。”

那不是我的财产，是帝国的财产。塞法尼娅想说，但想到和此人说这些势必越说越乱，便忍住了，说道：“我知道了。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三天后。他们要选新的统帅出来。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肯定都在会议上，我们正好可以去找17哥。”

对于人类解放组织的后勤部长、暂任临时组织负责人的公孙青云来说，这十天焦头烂额，格外难熬，成堆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除了常规的物资运输、人员变更、情报交流和武器整修之外，此次上浮最重要的事情，其实是选出新统帅。前任组织统帅克里斯·梅森牺牲后，贝希摩斯号与垃圾城必须举行一次选举，从八位部长、或任何能得到组织中大部分人认可的人选中选出一位新的统帅。

这“第一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单是一个会议地点，就花了好几天时间讨论。几乎没人见过这位情报部长的真面目，在公孙青云和他不多的交流里，他声音嘶哑，似乎受过重伤，全身都套在兜帽和面罩里面。把他请到旗舰上来仿佛难如登天，最后还是妥协下来，敲定了在垃圾城举行会议，时间是五月三十日下午三点。届时，会议会邀请垃圾城及贝希摩斯号上的全体组织代表出席，并在全城、全旗舰所有人的见证下，产生新的统帅。

考虑公平从来都不是个轻松的活。不消说，选举之后统计结果又得花去不少时间，如果没有突发情况的话，下一次的旗舰下潜时间搞不好要等到七月。

离会议开始只有一天了，他暂时没什么工夫搭理那个17级卓越灵能人——此人连个名字都没有，也几乎无法和正常人交流，唯一表示身份的东西就是“飞蛾”对他的称呼，17哥。很快，舰上所有人都学会了称呼他“十七”。那本来是个重大隐患，但好在，他和舰上的干员们相处都挺融洽的，很多人都喜欢逗弄他……所以，当他见到一份带十七前往陆地的外出报备的时候，见有人陪同，没想太多就批复了“已知晓”，脑子里还想着“第一号”的事情。

唉，其实如果真的坐上统帅的位置也未必是好事……但若是成了“第一号”的属下，按照那人的作风，贝希摩斯号的行动肯定会受到诸多掣肘。可克里斯·梅森那样的理想主义者毕竟也不常见。如果他没死就好了……

“我来拿我的个人财产。毕竟，今后，我可能要长期在垃圾城居住，呃，不能总是挪用组织的东西。”塞法尼娅磕磕巴巴地扯着谎，这是“飞蛾”教她的，她要骗过机库的管理人员，进入“主教”内部，用她的权限重新启动机甲。在三十日这一天，组织要举行新统帅的选举，地点在垃圾城。届时他们可以趁机溜到登陆点去，把坐标告诉17哥。再然后，他们坐上机甲，溜之大吉，再也不管人类解放组织的破事了。

管理员狐疑地扫了她一眼：“我听说过，这机甲的物资仓从前是你的住所。在弹药仓里还收藏着不少珍贵的历史文物。这些都是你的财产吗？”

“对。”她顺势说道，“还有我的私人物品。”

“加入组织之后，你就可以任意使用组织的物资了，物资属于每一个人。”管理员点了点头，表示他听明白了，“你是受到重视的特殊灵能个体，不会缺少生活用品的，如果少了什么，你可以提交申请领一些啊。”

“但是……”

塞法尼娅扯不下去了，“飞蛾”没有告诉她如果没骗过去怎么办，只是叫她自己想办法。然而管理员并没听见她这句话，而是接着说道：

“至于那些文物，那是破军帝国的财产。那是帝国奴役和支配人民所得的财物，组织有权处理掉它们。”

出问题了。她想，这管理员说得头头是道，反正你来了组织，你就是组织的一份子了，你的职权不包括检查机甲里的东西，那你就不能上去，哪怕你曾经在那里面住了一年多也一样……

……而且又是“特殊灵能个体”。自从觉醒之后，这个词听得她耳朵快要起茧子了。帝国的人也好，人类解放组织也罢，不论谁都特别喜欢称呼她叫“特殊灵能个体”，仿佛这灵能是什么宝贝，被存放在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等待着谁去发掘它的潜力。至于那柜子——塞法尼娅本人嘛，她是谁都没什么两样。

她摸出时钟看了一眼，两点四十分多，离“飞蛾”说的会议开始时间只剩十几分钟了。从机库到登陆点还要走一段呢，还得伪装一下，好让机甲看起来只是前往旗舰去整修……

“不好意思，我必须要进去。”她挤出一句话。

“不行，我要为机库的安全负责。特殊灵能个体，你不应该出现在机库，你该回你的宿舍去了。”

看着管理员铁面无私的样子，塞法尼娅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意，这人类解放组织分明没给她选择的权力，她只能现在立刻同意加入组织跟他们混，或者“再考虑考虑”，以后的什么时候再跟他们混。现在，这帮人显然已经把“主教”当作了组织的物资，一切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从帝国带出来的东西天然就不干净一样……他们无权把她当作一个物品处置！

“我不是说了吗？我必须要进去！”她抬高了声调。“用不着组织告诉我该去哪里。”

这句话似乎带有力量，她一抬手间，似乎有一阵细密的黑雾呈波纹状穿透了整个空间，就连远处的两名卫兵都听见了，他们闻声赶来，却被波纹撞了个正着，如同被重锤击中一样瘫倒在地。管理员也两眼翻白倒在了地上。塞法尼娅一惊，急忙蹲下身来查看他的情况。熟悉的权威感从她体内散去，那是灵能的余音。接下来是寂静，在灵能作用过后，机库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人倒在地上就像掉进了海绵一样没有声音。

管理员的颈动脉仍在规律地搏动，呼吸也是正常的，看来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两名卫兵的情况也是一样。看来是和第一次灵能测试那时的情况差不多。她本来不想这么“自由发挥”的——看来，还是得请教一下，如何更准确地控制自己的灵能，不要让其受情绪影响。塞法尼娅叹了口气，开始在机库快步奔跑起来。十余台共工氏机甲停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仿佛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主教”看起来很明显，它比其余的机甲稍大，外壳上还残留着建筑材料拆除后留下的痕迹。

待她走到舱门下时，驾驶舱的照明缓缓亮了起来。

“欢迎回来，塞法尼娅姐妹。”

这个地方是垃圾城不多的娱乐场所之一，充满了成分可疑的劣质卷烟、来路不明的罐装食物、走私来的电化极乐贴片，以及稀奇古怪的勾兑饮料。头顶的照明是几根起码有三十年历史的氙气灯管，桌椅也形状粗犷，有塑料制的、金属的、纸板的，无不体现人类解放组织“能用就得了外观不重要”的精神。酒吧角落，一张用半截工字形钢梁改装的桌子前，坐着两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一个是年轻的黑发女子，她相貌出众、气质典雅，身穿一件灰扑扑的军大衣，长靴擦得干干净净。另一个则是浑身包裹在外骨骼里的怪人，看上去，他原本应当有个酷炫的发型，两边剃光、中间留长，染成亮蓝。那些头发已经褪色不少，碎发也长了出来，现在就像一堆乱糟糟的废纱线，但头发的主人还是尽量把它弄到了一侧，努力维持那所剩无几的酷炫。

“不是他妈的我要跟各种特殊灵能个体杠上，是狗皇帝通缉你，你才会遇到我的，你搞清楚因果关系好吗。”

“飞蛾”抓起杯子狠灌一口，他半张脸依旧肌肉僵直，也看不出来是享受还是难受，“而且不是你感谢我，是我得感谢你。”

塞法尼娅敷衍地点了点头，她早就看出来和这人争辩不是什么好选项。“飞蛾”点的是酒吧菜单上的“深蓝海盐特调伏特加”，她自己则只要了一杯水。无他，她进来时看见了柜台底下摆着的两桶工业乙醇。

她确实准备赴“飞蛾”的约，但在那之前，她得向介绍人——那位代号“守夜人”的特工提交一份报告，解释灵能测试时的事故。

带着报告前往情报安全办公室时，她经过酒吧，恰巧见到“飞蛾”正坐在桌前无所事事，便和他打了个招呼。

经过就是这么个经过。她坐下来之后，“飞蛾”开始十分热络地和她攀谈，甚至绘声绘色地给她讲了一位17级的卓越灵能人——“17哥”的事迹。此人曾经带着“飞蛾”在新奉天市中心和维和者部队斗智斗勇，和帝都派来抓他们的灵能特工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动作大片，最后用他那不可思议的亚空间移动能力把二人带离了新奉天，这才被人类解放组织搭救。

“再说了，17哥是卓越灵能人，你是特殊灵能个体，那不一样，一个是评级超出了16级上限，另一个是根本没法评级。哪能一样。”

“确实。”塞法尼娅说。

“17哥，他这方面有点问题，”“飞蛾”一根手指往脑袋侧面比划了一下，“他管每个人都叫奶茶。我还挺好奇他会怎么看你的，不知道你们俩谁更厉害一些。”

“那肯定是他厉害，我可没本事从战场中心跑出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现在，正和一位灵能通缉犯面对面坐在酒吧里，听着对方一边喷酒气一边吹牛逼，时不时还附和上两句。如果是从前，她对这种人可是避之唯恐不及。但现在又不一样；比起“守夜人”、其他干员或平民们，她反而觉得“飞蛾”更亲切些。更不要说，现下她自己也是灵能通缉犯。

一个念头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桓不去：“飞蛾”是因为杀害平民而受通缉，她自己则是因为袭击皇帝内卫。在帝国法典里，这两种罪名的判罚是接近的。那么现在呢？他们两人都到了法外之地，垃圾城。现在她觉得“飞蛾”有些亲切，是因为罪犯之间的臭味相投，还是仅仅因为对方也有13级灵能等级呢？

这两种假设都让她感到荒谬。

“对了，你来得这么早？我本来以为你对学习灵能没这么热情的。”“飞蛾”好像终于想起来了正事，“还是说你想喝点刺激的？但我看你像个正经姑娘啊。”

“不是，我只是经过。我要去情报安全办公室提交报告。因为昨天的事情。”塞法尼娅说。那报告她写了一上午，手写报告比修油画难多了。

“原来这么回事，那让它见鬼去吧。”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

塞法尼娅一时语塞，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毕竟当时的事情是我造成的嘛。就这样吧，一会儿见。”

说罢，她飞快地站起身来走出酒吧，背后传来“飞蛾”大声的嗤笑与酒嗝声。

这人真的能告诉我怎么使用灵能吗，她不禁想。

垃圾城地下部分的道路没有帝国城市那样精巧的规划，反而更像是原生人社区：那儿的路每天都在变，今天他们搭起一座棚子封死一条岔路，明天又拆掉一座破屋开出一条新路。垃圾城的地下隧道也大抵如此，有些地方的墙面甚至没有加固，褐白的冻土里隐约露出金属构件的巨大轮廓。

垃圾城……铸昼战争的最终阶段是席卷全球的地面战争，数以百万计的破军帝国先烈英勇牺牲。在历史教科书所写的范围之外，是数目更加庞大的军用武器，这些东西失去了服役资格后，留在寒带冻土层中，成为了战争垃圾。垃圾城名副其实，是建立在垃圾上的城镇。

情报安全办公室的门上钉着一块牌子，除此之外和其他房间并无两样。这里是人类解放组织情报部门存放资料的地方。塞法尼娅已有耳闻，人类解放组织的间谍渗透了包括新奉天及格林乌拉在内的许多帝国城市，数不清的信息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传递，最终到达这个不起眼的房间，到达那位神秘的指挥官“第一号”的手里。

她敲了敲门，听见里头传来“请进”的话声，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这里与她首次到达垃圾城时进过的地堡房间相似，只有一面墙砌着架子，密密层层摆满了纸质文档和圆碟状的存储器。“守夜人”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沓文书，见她进来，顿时满脸喜色：

“你来了？昨天的测试过程我听说了，挺成功的。”

塞法尼娅递过那份报告，她有些意外，“成功？我感觉昨天的事情更像事故。”

“噢，他们那边，问题不大。”“守夜人”翻着报告，速度很快，“毕竟并没有人真正受伤，在医务室呆了几个小时，休息一会就恢复了。按理说你应该担责的，不过你现在毕竟是编外人员嘛。”

“非常抱歉。”

“说到这个，加入组织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个嘛……”塞法尼娅踌躇了起来，她并没有加入人类解放组织的打算。这批人先是袭击了帝国的城市，后是诱骗她来到千里之外的垃圾城。

他们虽然没有对她不利，但她始终觉得，她永远不可能属于垃圾城。在帝国，所有的一切都是整洁的，建筑优雅精美，广场一尘不染，只要离开原生人社区，前往格林乌拉市的市中心，每个人都有资格享受这个时代。而垃圾城的人们，他们刨着冰原里的废弃工业部件，靠一座能量塔提供热量苟且生存，整日靠工业乙醇和廉价的娱乐麻痹自己，就像——几百年前的古人。

“哈哈，我们也不想给你太大压力。”“守夜人”看出了她的局促，他露出了营业化的笑容，好像在格林乌拉的贫民窟那时一样。“那么，你要再考虑几天吗？这段时间里你仍然是垃圾城的客人。”

塞法尼娅听到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非常感谢。”

“守夜人”一反常态，没有再问她有关特殊灵能的事，也不再用垃圾城的难民孩子给她打感情牌。随后，他随意地寒暄了一些生活琐事，就放她离开了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她看着墙上的地下通道疏散图，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本以为“守夜人”和他背后的指挥官有一大堆问题等着问她，但没想到，“守夜人”他们好像不再希望她以特殊灵能个体的身份加入组织，而是允许她在垃圾城里自由活动，和这里的原住民生活在一起。

那么如果她想回帝国呢？她希望带走“主教”机甲会怎么样？她真的能和垃圾城的人和平相处吗？

猜不透这些老家伙的想法。塞法尼娅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把头发往耳朵后拢了拢。

接下来，该回去见“飞蛾”了。

塞法尼娅看不见的是，就在她离开办公室后的几分钟内，“守夜人”拿起发报机，向他的上级发送了一条密信。垃圾城同旗舰贝希摩斯号一样，都只有局域网络，因此回信来得也很快。

“你带两个特工小队监视她的动向。如果有反常情况，直接向‘第一号’汇报。”

回到酒吧时，“飞蛾”仍然坐在那张桌子前，看上去酒已经醒了不少，正不停地换着姿势，好让腿能摆放得舒服一些。他的双腿肌肉萎缩了，比女人的腿还细。颜色暗沉的外骨骼行走助力器扣在他腿上，又异样地长，桌底的空间好像容不下他摆这双腿似的。

听见塞法尼娅走过来，“飞蛾”回过头，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么快？那帮狗领导没抓住你训话？”

“没有。”塞法尼娅微微踌躇了一下，决定不把加入组织的事告诉他，“……我以为我惹了很大的事儿，没想到其实也不那么严重。”

“我早就说让它见鬼去吧。”他用鼻子哼了一声，站起身来，顿时塞法尼娅就不得不仰着脸看他。“走吧，我们还有正事儿。”

所谓的正事。

“飞蛾”曾经说过，她是天生的灵能杀手，她的能力是抵消灵能振波、破坏拟态灵能装置，伤害樱桃体。她必须学会如何控制这项特殊灵能，好让她不至于像17级卓越灵能个体们一样，被迫接受实验动物的命运。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皇帝才要求她觐见。塞法尼娅的思绪再次飘远了：她只在新闻上见过三皇中的启明帝，也不知另外两位长什么模样。

她跟着“飞蛾”在垃圾城的地下通道中左转右转，最终绕开了所有的生活区，来到了通向地上的出口。门一打开，阵阵寒风就从外面吹了进来，让塞法尼娅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飞蛾”手上拿着一个好像通讯终端的装置，屏幕上一前一后闪烁着两枚光点。

“就在这儿吧，周围已经没有其他灵能人了。”他停了下来。

塞法尼娅也跟着他停了下来。此时，两人站在能量塔附近的空地上，脚下是灰褐的土壤。此处仍有不少垃圾城的地面建筑，最显眼的是一座机库，像一只被丢在雪地中的包装盒。太阳零号悬在天空的一侧，此时正值极昼，漫长的黎明过后，应是短暂的正午，随后就是更加漫长的黄昏。

“还记得我们来干嘛的吗？”“飞蛾”问道。

“当然记得，你说可以告诉我怎样使用灵能。”塞法尼娅说。

“哈哈，我想了想，其实我也达不到那么牛逼哄哄的效果，说什么‘教育人使用灵能’。我充其量也就能上下第一课。”他干笑着解释，一面把手上的装置塞进了口袋。

“第一课？是怎样的？”

塞法尼娅问罢，猛然感到空气中聚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好像电流穿过廉价的纺织品。下一秒，“飞蛾”外骨骼背上的附肢亮起夺目的炽光，一道灼热的火环从它的尖端喷出，随后形成了无定形的火焰，朝塞法尼娅扑来。

她惊得忘了该怎么躲避，而是下意识抬起一只手臂挡在眼前，好像这样就能挥散扑面而来的火焰——从高处摔下的人总是四肢折断，因为他们会用手和脚撑地面，好像这样能救他们一命——但是，塞法尼娅举起手臂时，暗色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聚起，犹如纤细的丝线，转瞬织成了一张灵能薄膜。炽热的火球撞在薄膜上，如石子坠入水中，霎时间了无痕迹。

“挺不错？”

“飞蛾”再次露出了笑容，他的脸上肌肉僵死，让这个笑容变得歪斜难看。

“实话告诉我，你害怕了吗？”

“……是的，有一点。”塞法尼娅承认。

“你作为灵能人，为什么害怕灵能？你害怕吃饭的勺子吗？”

“你是说，这应该是我与生俱来的东西。”

“是的，灵能是你与生俱来的才能。总有些傻逼家伙，帝国的人，他们妄图控制所有有才能的人。他们找过我。他们肯定也找过你，是吧？”

“是的，他们是找过我，但是——”

塞法尼娅说到一半，便硬生生截断了话头。她感觉到，“飞蛾”马上就要再次攻击她了，他散发着强烈的恶意，好像是真的准备杀死她。

火焰再次在她眼前爆裂，那是他的仇恨，那是他的憎恶，那是他的……

灵能薄膜展开了，这次它的颜色更加晦暗，几乎是一面漆黑的帷幕。它与“飞蛾”释放的火焰射线两相抵消，在那瞬间，塞法尼娅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他憎恨弱小的原生人，他憎恨秩序，他憎恨整个破军帝国，甚至也包括她。

“你真的准备杀了我吗？”塞法尼娅问道。

“如果不这样想的话，我的灵能只是炼钢用的炉子罢了。工具。帝国的培养序列所做的事，就是让灵能变成好用的工具。但如果没有培养序列，要怎么做……取决于你自己。只要你想，工具也可以是杀人的武器。”

“这是不对的。”

灵能增幅义体的光芒重新炽盛起来。那东西好像一支多余的手臂附着在“飞蛾”的背上，比他自己的手臂要有力得多。射线反复朝她轰击，如一张赤红的巨网将她罩在中间。汹涌的热力让他们脚下的积雪化为蒸汽。

恐惧已经消失了，塞法尼娅渐渐觉得自己的思路清晰起来。有一点他错了，她害怕的不是灵能……而是这种恶意。她也许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但唯一可以确信的是，这样的憎恨绝对是错误的。

几次攻防，“飞蛾”已经渐渐看不清塞法尼娅的面庞。她并没有攻击的意图，而只是拒斥着他的恶意。这种拒斥形成了有形的薄膜——盾牌——或者其他类似的玩意儿——让他的灵能找不到一丝可以攻破的缝隙。

“……哈哈，不重要。”

头颅中心的位置，一种尖锐的痛感压迫着他，那正是樱桃体受到伤害的标志。如果她也有如此强烈的恶意，他的樱桃体用不了多久就会像测试那时的拟态灵能装置一样过载烧毁。
但是她没有。

“我这样想对不对不重要……”他挺直腰背说道，“重要的，是你的心。你的心决定了你的灵能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这就是所谓的第一课。”

“谢谢，我感觉到了。……我是说，我好像知道你的意思了，‘飞蛾’先生。”塞法尼娅朝他伸出手来，“你看起来好像很累？需要帮忙吗？”

“不用。关于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还有的是机会让你考虑呢，小姑娘。”

“飞蛾”一摆手，大剌剌转身朝来时的地下通道入口走去，留她一个人站在烤得焦热的空地上。

“你是特别的，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你要不断地取胜，不断地取胜……胜过所有人，你才能知道在你心里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走着瞧吧。”

范迪尔记得很清楚：他在那长达二十六年的人生之中从未相信过所谓命运，一次也没有。而现在也不例外。

“你改悔罢！！”

伴随着怒吼一同锤在眼前土匪鼻梁骨上的是一柄沾满了血迹的钉头锤，清脆的骨裂声掩盖了敌人甚至来不及发出的哀嚎，和对方的身体一并倒飞着远离修士的耳朵。他来不及去确认那个不省人事的混账是否还有再被补上一锤的必要，便顺着刚刚那下打击的势头向前卧倒翻滚一圈，刚好躲过了另一个人挥来的长刀的同时将他绊倒在地。

范迪尔快速地爬起，手里的锤子重重砸在土匪想要去捡起长刀的手上，趁着对方因为吃痛而叫喊出声的时机，修士另一只手所紧握的三角圣徽在此时被当做匕首干净利落的捅入了敌人的咽喉之中，让他的那张嘴除了红色的泡沫以外什么都无法吐出来。

“啧….！”

就在他想要转身的空档，一支木箭精准地射中了他的肩膀，随后箭头被其上覆盖的厚棉甲卡在了一堆碎亚麻布与棉花的填充物之中。范迪尔气喘吁吁地躲入一棵只剩下一半的枯木后面，小心翼翼地向着刚刚箭矢的源头看去，却发现在那树林所给予的阴影之中已空无一人，只有他分辨不出来方向的摩擦声快速而持续地响着。

看来自己的光头配上耀光也没办法干扰他们的视线。修士边将那支箭矢拔出来，边自嘲地想着。他现在已经干掉了三个，但这些匪帮对周遭环境的熟悉程度使得他不能够确定优势到底是在哪一方。最要命的是，范迪尔根本就不知道对面还有几个人——一个，两个，或者更多？

来几个自己也没道理退！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后静下心来，开始思考着那个弓箭手有可能出现的下一个位置——在密林之中穿着棉甲去追一个轻装土匪，这无异于天方夜谭。他是那个弓箭手的话…..

范迪尔看向他正对面的林子之中，与此同时，那阵身体与草叶摩擦的声音也刚好停止。

就是在那里！修士反握锤身撑起身子，迈腿向着那边冲去————
铛！

在那之前的瞬间，范迪尔改变了动作，猛地将左手连带着其中的圣徽一齐向着左后侧方挥去，这一举动刚好格挡开了那砍向自己脖颈的弯刀。还有一个！修士大惊之下顺势挥动铁锤，趁着二人之间的身位高低差向着匪徒的膝盖横扫而去。却在下一秒被侧面的一记重击打得晕头转向——是两个！

那个被格挡开攻击的土匪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了那原本要被他所废掉的腿，用力踹在了他的面门上，把刚想要起跑的修士再度踹翻在地上，反握的弯刀闪着寒光，径直朝着青年那裸露在外的咽喉刺去——————

咻！

然而，弯刀只是没有任何力道地坠在了修士的厚棉甲上，随即滑向地面。一只短短的弩箭伴随着超越了所有人的反应速度的破空声，在眨眼的瞬间贯穿了土匪的太阳穴后钉在了一颗树上。无论是在旁边的另一个匪徒，还是范迪尔本人都没有从这死里逃生的情景中立刻反应过来。但后者还是快了一步：青年再度握紧了手边的铁锤，一个侧翻将其砸在幸存者的脚踝上，趁着对方跪倒哀嚎之时，就像他刚刚所做的那样，锋利的圣徽再度捅穿了敌人的喉咙。

“————什么动静啊？”

“啵”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范迪尔的旁边爆开，爆发出一团浓白色的烟雾来，在烟雾出现的不到一秒之后，箭矢离弓的声音同样响起，但这一次修士却看不见任何朝着他这边射来的箭矢。与此同时，一个快到让他只看清轮廓的影子兀地从旁边的草堆里闪出，像闪电一般窜进了白烟里，不消片刻，在对面的树丛中划过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随即一切再度回归寂静。

上述一切发生以后，范迪尔甚至还没有完全从地上爬起来。在对面的阴影里有个东西被抛了出来，让那些正在消散的浓烟被彻底砸成了碎块：一个手里还拿着张弓的土匪尸体，全身上下除了咽喉部位有一处干净利落的割伤外再无其他伤口。

“嘿，那边的！”

一声带着极重的口音的教会通用语从范迪尔的对面传来，一个瘦长的人影在林间浮现：一个约莫快四十的男人，棕色短发，胡子拉碴，眼袋极重，那双透绿色的双眼有一只似乎是因为旧伤而一直半睁着。他身着一件改过的紧身皮甲，在腰带上除去挂着四把匕首外还有绳索等大大小小奇特的器具，刚刚杀死那些土匪的就是他小臂上安着的那只原理不明的机关弩以及另一只手上拿的平平无奇的匕首。现在他的脸上全是刚睡醒的人才具有的疲倦与迷茫，不过更多的是睡眠被打扰的不悦。

“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那边的！”

“我听得懂，先生！”范迪尔快速地回答，“我是克拉菲茨圣教会的修士，范迪尔·易本萨，现在正在巡游朝圣的道途中，感谢您的出手相助！”

“我他妈救了个神棍？”对方似乎对他的感谢并不买账，只是嘟囔着走到土匪弓箭手的尸体边上，开始熟练地翻找起对方口袋里的东西，“那你有钱吗？”

“….我有一点，先生，一共是两个银币，如果您想要谢礼，那这就是我能给的全部——我的命只值这个价钱了。”

“那够了。”似乎是在尸体上头什么都没有找到，男人咒骂着站起身来踹了死人一脚。“一个银币。”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死，你那神棍命在我眼里最多也就一个银币——只需要一个银币，我把你送到最近的村子或者什么鬼地方，到那里你要是想雇我，那咱们再给你小命好好估个价——天杀的诸王之地，我他妈在联邦攒的钱全都不能用…..”

一个联邦人。范迪尔突然能理解对方那粗俗的态度以及过于离谱的口音：“没问题，先生，上主也不会拒绝这种公平的….”

“闲淡少扯，别跟我提那逼上主，我被你们那狗屁的上主仆人坑惨了。走着！闲淡少扯。”

“您还没说您叫什么……”

这句话成功让骂骂咧咧地开始往森林边界走的男人停了下来，就在范迪尔以为对方又要以那种粗俗的态度规避问题之时，却见到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奥摩莱斯，”男人说，“倒霉的奥摩莱斯·珀伊特，还有人管我叫‘皮条客’，那是我旧业。随你怎么叫，闲淡少扯，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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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格，小小的格格。”我听到有谁在叫我，但风雪遮住了我的视线，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小小的萨玛格格，快离开这里吧！”那个声音接着说，“快跟着乌鸦的叫声走，它们会带你回去。”

　　“可是这里是哪儿？”我有些犹豫，但又愿意同他讲话，“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先不说那个，你能先把铜镜解下来吗？快！它还没醒……”那个声音突然顿住了，随后便连忙催促我，“萨玛格格，快跑起来！它要过来了！”

　　我该先听他的话的。

　　就在我犹豫是否照它说的去做时，树林的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顿时连乌鸦也停下鸣叫，扑闪着翅膀逃远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叙述那种声音——那究竟是多么可怖的吼叫声啊，只是听他嚎叫一声，恐惧就几乎要压垮我的脊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晚上吃的白菜梆子和饽饽的气味翻涌在嘴里，险些就要吐出来。

　　也许吐出来才是好事。我的腿脚已经发了软，可求生的欲望却让我踩着厚实的积雪，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那个愿意帮我的声音像四散而去的乌鸦们那样，消失不见了。四下都是白茫茫一片，我又要跑去哪里、又能跑去哪里呢？

　　似乎要入夜了。远远的，我瞥见身后的雪林慢慢变暗了。这半边的天依旧亮着，黢黑的影子却自深林里蔓延开来，最终把半片天空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于是我开始拼命地往前跑去。我没看到它的模样，甚至连它的影子我也只像是从叶子的小洞里去看舍延山一样粗略地扫了一眼。天神恩都利在上，我不自觉开始学着阿玛的模样，一边跑一边向天神祈祷。

　　所幸的是似乎并非只有我在躲避它。我瞥见眼前白茫茫的雪地上钻出了一抹黄，在我眼前嗖的一声向一处松树林逃窜去了。它在帮我引路——不知怎么，我突然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于是我紧跟着那只小小的黄鼠狼，拼命向雪松林迈出步子；可这副小小的身体又能跑多远呢？许是踩到了什么，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冰冷的雪与深埋着的石头便与我撞了个满怀。湿冷的雪水渗进了我的衣服，不合时宜地亲吻着我的脸颊，我整个儿都陷进白色的雪堆里去了。

　　疼痛成为了压折树枝的最后一片雪花，压垮了我最后的理智。恐惧就像狼群，它们寻着气味儿围住猎物，却只让猎物见到眼前的威胁。现在它们逮住了时机，纷纷围着凑上前来，就要将我开膛破肚——

　　“呜……不要，不要过来！！”

　　我吓坏了，只顾着挣扎着坐起来，想都没想就用手护住了脑袋；狼群忽然停下了嗅闻，等我睁开眼睛，竟然不见了踪影。掌心有些温热，在这漫天的雪夜中透出光来；于是我松开手，一根白色的羽毛正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羽毛的缝隙里有什么正噼啪作响，擦出微弱的火光。

　　我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小小的羽毛中所蕴含的热浪便把它烘干了；毫无疑问，这是古尔金格格身上的，可它怎么会在这儿？

　　羽毛显然不会在意我的迷惑，只是越烧越旺，在逐渐变得黢黑的雪林里燃成一把火炬；火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即便燃烧得这样热烈，却没有伤到我分毫。

　　虚假的黑夜在这越演越烈的火光下退缩了。雪林极黑极黑的深处又传来那恐怖的低吼，但它似乎没打算亲自追来；直到漆黑缓缓褪去，最终只剩下沉寂的雪林，唯有风雪与它作伴；在这又恢复了静谧的雪林里，我紧握着羽毛，同呆愣住的黄鼠狼面面相觑。

　　它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见我没打算伤害它，便要拉我一起走。我像是吓没了魂儿，也没想理解它怎么说了人话，下意识就跟着它走进了松林，直直地滑坐在一颗松树下，说什么也不走了。这可急坏了黄鼠狼，急得在我身边团团转；它先是叼来了松果给我，但我仍靠着树缩成一团，轻轻抽噎着。见到我没有回应，它便犹豫片刻，像是做出了莫大的牺牲似的把脸皱成一团。它在雪里打了个滚儿，抖落了一下才把尾巴放到我的手中。皮毛的手感不怎么柔软，还有点儿臭，但足够温暖，我不由得抱起它，像抱着玩具一样把它搂进怀里。它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我抱着。过了一会儿，我平复了心情，不再哭闹了。

　　“黄鼠狼阿哥，那片黑黢黢的到底是什么？”我轻轻松开它，让它落在地上，“你怎么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待着呢？”

　　“叫我苏瓦延就行。好心的小萨玛，可爱的小格格，这就说来话长了。”它四下张望着，带我走向一个山洞。“长话短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你从这里爬出去，就能回到人间去了。”

　　“我叫达春！”我想了想，还是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那是获落，黑狼获落。”黄鼠狼在达春脚边打了个转儿，像人似的站起来，插起了腰，“达春，我们能活下来全是靠你的宝贝羽毛把它吓住了，不然我们现在就已经被那片黑吞掉了。”

　　“要是被吞掉……”我咽了口唾沫，脑袋里翻滚半天的话语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们会怎么样？”

　　这下轮到黄鼠狼沉默了。它想了想，有些模棱两可地解释道，“身体会被抢走，灵魂会被吃掉，我家玛发（爷爷）是这么说的……”它话锋一转，“快走吧，好奇的小格格；等它改了主意，咱们就未必能跑掉了！”

　　“可……为什么要我先走呢？”我想着既然已经问了这么多，多问一个也无妨，“你跑的不是比我快吗？”

　　它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一个好奇的孩子，索性一跃而起，顿时刮起一阵强风把我推进去了；再睁开眼，我便一挺身在炕上坐直了，把阿玛和额涅吓了一大跳；他们说我像是做了噩梦，在炕上大喊大叫，流了许多汗，还问我要不要去找察干阿哥看看。我也觉得天亮要找阿哥一趟；这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我现在仍心有余悸。夜还深着，窗外仍是一片漆黑，但只要我握着手中的羽毛（我才想起这是格格的见面礼，不由得再次对她心怀感激），心里便能安心许多——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这也是我和黄鼠狼阿哥——苏瓦延·扬善的初遇。

　　也许是我终于想到，如果飞到天穹之上与天神撞个满怀会是怎样可怕的下场，我便千方百计地试着回到地面上；但这又谈何容易呢。我既没有格格天生的雪白翅膀，也没有阿哥戴在头上的那挂饰着羽毛的耶克瑟（神帽），身上又轻飘飘的，却不会被风卷走也不会下沉分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我大叫起来：

　　“阿哥！格格！达春在这里呀！”

　　话音刚落，地面便传来一阵响亮的鼓声。那鼓声连绵不绝，犹如雷鸣般冲撞在大地上，激起千层白浪，一时日光也被飞溅的雪片遮蔽了。我远远便望见察干阿哥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是他的鼓声把我的魂儿唤了回来。鼓声渐歇，古尔金格格对我微笑着，用她那披着白羽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我；等我缓过神来，我便又在格格那有着淡淡松香味儿的怀抱里了。

　　“察干，你挑了株好芽儿。”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纤细温暖的手指没入我的黑发里，把它们分成几缕柔顺的柳枝儿。“不要怕，每个萨玛都会触碰到天空。”她柔声低语着，就像是我的额涅哄我入睡那样。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眼睛也无力睁开，但我确实看到阿哥正站在格格的身边，萨玛服下揣着一面画有花纹的扁鼓。他对着我眨了眨眼睛，又和格格说了些什么。很快，我再次感到血液正在我的体内流淌，使我冰凉而失去感觉的手脚再次活络起来。浑身上下都有些发麻，但那种麻木很快便又消散了；我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同时我的眼前也慢慢变得昏暗，但即便看不到阿哥与格格，看不到正落下雪片的河岸，看不到恩都利居住的那片天空，我仍能看到一丝模糊的光亮。有什么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正渗进我的肌肤，与我交融在一起。直到这时，我才真正从天空回到了地面，再次成为了我。

　　于是我睁开眼睛，察干阿哥与古尔金格格果然正照顾着我。他们见我醒了过来，便从河里用手捧上一捧水，喂我喝了下去。
　　我该怎么形容呢？我从没觉得河水会这么甘甜，飞到天上去的疲惫与不适几乎一扫而空；也许是太好喝了，我甚至有些发怔；也因此反倒被水呛了一口，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慢点喝，还有呢。”阿哥无奈地笑着，又捧了水过来。见我又喝完了，他便背过身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伸手便要摸摸我的头——古尔金格格可不干。只听啪的一下，她就抓住了阿哥的手，一定要他擦干净才肯让他摸。

　　“我是她师父，怎么就不能揉揉她的脑袋？”阿哥有些恼火，干脆掀起萨玛服的一角，在衬裤上擦了擦手。我能听到他身上的铜镜铜铃随着他的动作相互磕碰，叮当作响，似乎像是在附和他的话，“现在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格格嘀嘀咕咕着松开了手，把我从她怀里递了出去；现在我被阿哥接过来了。

　　“阿哥。”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到底怎么了？”

　　“像古尔金格格说的那样，你触碰到了天空。”他单手揽着我，另一只手伸向天空，“萨玛们可以让自己的灵魂脱离肉体，去他想去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茫然。于是我问他：阿哥，灵魂到底是什么？

　　察干阿哥告诉我，倘若把人当作最初的世界来想象，灵魂就是水，身体就是容纳水的泡泡，而它们像这样融为一体则构成了完整的人。“也就是说，达春的水刚刚离开了包裹它的泡泡，现在又倒回来了，所以才会不舒服。淋过雨的人不怕露水，只要多试试反应就不会这么大了。”他生怕四岁的我听不明白，又补充了几句，“所以每个萨玛都要好好掌握自己的水，让自己的泡泡能够承受更多水。萨玛有个好身体是非常重要的。”

　　“可是阿哥，如果水是灵魂的话，那为什么还会变多呢？”

　　“达春，水只是一个比喻。”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斟酌着该怎么解释。“先前我也说过，我们是由水做成的，而萨玛法力的来源则是与神灵的约定，与水的交融。这样来看，人的灵魂比起‘泡泡’更像是‘水’，当然能发掘出法力来；但我们也可能会同神灵进行约定，以此来驱使不属于我们的神力，一些器物也同样能储存法力——所以我们‘水’的部分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我们只是这个世界上一片小小的水花，泡泡和水的比喻也不过是为了让你理解自己，理解萨玛的力量是怎样使用的。只要你能摸索到藏在身体里的法力，用什么解释其实都可以。”他戳戳我的脸蛋儿，在我生气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沙果塞到我的嘴里。沙果看上去已经存放了很久，可吃起来依旧酸甜可口，足以让我疲惫的精神清醒些，好跟上他的思路。于是他又开始讲，讲完了便问我，“达春，你听懂了吗？”

　　我捧着沙果小口嚼着，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含糊地吐出几个不清楚的音，直到咽下去以后才又问出了我想说的：“可既然怎样都行，那水和泡泡到底是什么啊？”

　　现在想想，我想察干阿哥当时大抵是想哭的心都有了。但我当时确实听懂了，水和泡泡的比喻连同那古老的创世故事我自那天起就牢牢记在心头，不曾忘却。

味太正了！

　　我又突然想起了昨天的场景。以后我也要像阿哥一样在雪地上跳起舞来，向祖先们寻求庇佑。可万一我学不会呢？

　　没等我接着想下去，我的脑袋就被轻轻拍了两下，“我的好格格，你就别再念叨了。”阿哥早就换上了他那身萨玛服。他依然绷着脸，似乎正强忍着笑。“在当上萨玛之前，你和谁一块儿玩儿都不要紧的。”

　　我想我得管住我的舌根子——多少管点事儿，至少没说“阿哥在憋笑”之类的话，可话已经到了嘴边，终归还是得说点儿什么。于是我问他，“阿哥，你先前说的那个恩都利是谁？”

　　“那位是传说中开天辟地的天神。”阿哥头一次在我的面前收敛了笑容，“达春，下次你不准这么称呼他。”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却仍不明白阿哥为什么要这么嘱咐我。既然有名字，那为什么非要叫他天神呢？况且阿玛也教过我，“恩都利”正是“神”的意思——既然如此，为什么说起“天神恩都利”的时候非得把同一个词重复两遍不可？

　　阿哥轻而易举地看穿了我的疑问，不由得哑然失笑。他抚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当然能用“恩都利”称呼他，“但你不能用那种语气去谈论那位，尤其是在其他人面前更要如此。”

　　我心想，恩都利也会在意这些事情吗？一不留神，我的嘴又把我想的那点东西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了。

　　不在意也要注意点。阿哥显然正极力忍着笑，肩膀不住地上下打颤；没等他笑出声来，古尔金格格从后面就给他的脑袋狠狠来了一下。有什么好笑的？格格问他，丝毫没打算给萨玛大人留面子。

　　这就得从很久以前说起了，她转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讲起了恩都利的故事。

　　传说在最早最早的时候，世界是一个被泡泡包裹的水球，泡泡渐渐变大，水也渐渐变多，水球里生出了恩都利。他像泡沫那样渺小，但很快就越长越大，只要有水的地方，有泡沫的地方，就都有恩都利。

　　那后来呢？天空和陆地又是怎么来的？

　　察干清了清嗓子，接着古尔金的话讲了下去。

　　后来泡泡不再变大，水也不再变多，恩都利却还在长大。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打碎了水泡泡，轻而清的水与泡沫缓缓上升，与恩都利一同变为天空与日月星辰；重而浊的水与尘土慢慢下沉，变为了大地与海洋，而剩下的的零星水花则变成了大地上的万物。

　　好阿哥，我们是水做的？

　　对的，所以我们能从其他生灵那里学到许多。察干阿哥点了点头，又开始讲起了布尔噶苏哈拉的由来，“我们的祖先最早住在离舍延山很遥远的北方。他们最初不会耕田种地，只懂得捕猎觅食，对天灾病患毫无对策。于是当北面的山川不再温暖，猎物纷纷销声匿迹，就连河流也被冻起来的时候，我们的古尔金格格便从鹰神松阔罗那边寻来了火种，靠着温暖的火光度过了第一个漫长的寒冬。”

　　“怎么突然说起我的事儿来了？”古尔金格格吃吃地笑着，“好心的阿哥，我的好徒弟，你怎么不让我自己来讲呢？”

　　我头一次见到阿哥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眨了眨那双像天一样蓝的眼睛，在那里怔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可到底还是让古尔金格格接着说起她的冒险来了。

　　“结果到了开春儿以后也没像往年那样暖过来，穆昆附近的小河直到夏天都快过完了才解了冻，依稀还能看到河面上漂着冰碴子；草地黄了，猎物少了，鱼儿也瘦了，大家一下子都没了办法，就都推我去当穆昆达——也就是部落的首领。”哈拉和穆昆当时是一个用法，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合计，我们几个萨玛都觉得这儿只会越来越冷，于是就叫大家收拾收拾，趁着天还热着就离开了诺洛阿拉。”

　　“后来呢……后来我们翻过了许多的山，跨过了许多的河，一路上经历了很多很多的故事，这些以后我慢慢讲给你；总之最后是在这片长着柳树的山脚下扎下了根。老太太说过，只要是在柳树多的地方就会受到布尔哈妈妈的庇佑，于是我们就取了布尔噶苏这个名字。”

　　“老太太？”

　　“是只大雁，算是我师父，但她没让我拜。能找到松阔罗妈妈也是托她的福，但被当作舍延山主的弟子就单纯是说书人的胡咧咧——”她突然停下了话头，有些懊恼地拍了拍她自己的额头，“嗨、我干嘛絮絮叨叨地对孩子说这么多呢？总之你只要记住，萨玛法力的源头在于与神灵的约定，在于你同水的交融。剩下的就留给察干给你讲吧。”

　　察干阿哥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一说起以前的事情就没完没了了，这回讲高兴了吗？”

　　“可我实在太喜欢这孩子了，总想和她多说说嘛。”古尔金格格不满地戳戳阿哥的脸颊，顺手把他柳枝般柔顺的白发打上结，故意编出几股乱糟糟的辫子来，“还别说，这还是搂着讲呢，哪儿像刚遇到你那会儿似的……”

　　后面又说了什么呢？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阿哥又在笑话格格神通广大，唯独不会教人；还让我不要在别的萨玛面前提起这些，只管记住就好。那时我仍不知道自己到底知晓了怎样的秘密，只是依稀觉得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发困。

　　艾瑟纳尔更北方一些的沙漠与平原被洛瑟安同盟国所统治。
　　早期的洛瑟安扩张了大大小小数十次地盘，才有了现在这种垄断大陆中央地带的规模，停止扩张后的洛瑟安从战争发家逐渐转变为了以贸易为主的发展形式，现在，他们与哈多玛尔和伊芙狄忒保持着友好贸易往来，但最北边的卡兰基沃似乎并不吃这一套。
　　洛瑟安虽然是个联邦国家，但实际上哈兰尼索人才是最高统治者，少数其它种族在洛瑟安同盟国中地位较低。

哈兰尼索人

　　哈兰尼索人是远古时期世界大陆碎裂时滞留在艾瑟纳尔大陆上的人类种群，在这片丰饶美丽的大陆上生活了上千年后，他们已经完全把艾瑟纳尔当做了自己的故乡。哈兰尼索人在和炎锤矮人结盟后停止了扩张领土的打算，转而开始向南方发展商业与贸易，人类对财富的精打细算和商业头脑在上千年的演化中并没有退化，而这一长处正好对他们此时的发展方向帮上了大忙。

• 善用魔法与轻武的种族，心思缜密，友好温和，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把自身利益放在首位。
• 人类的身材中等，发色与瞳色繁多，但很少出现过于艳丽的颜色。

【狮心蔷薇骑士团】

• 直属洛瑟安王室的骑士团，理论上只要是王室成员都可以调遣，但实际上他们只效忠于国王本人。

【洛瑟希姆国防军】

• 奥斯蒙德家族宣誓世代效忠洛瑟安王国，不论它的国王是谁
• 洛瑟安的国防军队，每个哈兰尼索人成年时都需要在洛瑟希姆国防部队里服两年兵役。

【紫罗兰权杖】

• 艾瑟纳尔最大的法师协会。
• 泛大陆法师等级考试的考场就设立在紫罗兰权杖会社里。

【库尔克斯商会】

• 洛瑟安起家的贸易商会，掌控着向其他两个国家最繁华的贸易路线。

已经是春天了，惊蛰已过，虽然雪已经是下一场少一场，但深夜的帝京，照样朔风凌厉。季棠华孤身一人，立在寒风之中，像是在等待。夜风扬起他单薄的衣袍，他仿佛不觉得冷，也不知道冷，或者说有些什么东西比天气冷更让他神经紧绷。

不久之后——也不一定，许是很久，许是立刻，一头机关兽就会吱嘎吱嘎地迈着步子，从黑暗中出现，重重地停在自己的面前，喷出一股灼热的红烟。接着，那头青铜巨兽会张开大口，吐出一名下仆来，下仆是仲玺宗家的，他会穿着灰布的冬衣，腰里扎着红色的腰带，红色是属于仲玺氏的颜色……他会请他登上机关兽，四条青铜腿子再度动起来……

季棠华不敢再想。他不喜欢那个地方，那里的主人也总是令他害怕。

仲玺宗家，书香门第，有温文尔雅的君子，也有知书达理的闺秀，生产起阴谋和权术来，也不亚于庶人党的大本营司帆宫。

春寒更胜冬雪，虽然冷不可怕，但季棠华还是朝冰凉的手心里呵了一口暖气，向后退了半步。他背后就是司命宫厢房，剑卫们的宿舍。＂亚父＂常说仲玺府是他的家，那里有仆婢环侍，有美食精馔，也有软衾温榻，让他这个可怜的、分封了太多次以至于连贵姓“季樾”都丢去，只剩下孤苦的、与庶人无异的季棠华也过上了如贵族般的日子。

季棠华呼出一口白雾，雾霰之中，一头巨大的机关兽缓步而至。

终于还是来了。他会被接到仲玺府上，沐浴更衣，吃精美的食物，羊肉，韭葱，肉酱和稻饭，新酒和渍梨，蜜和梅干一一亚父会交给他下一步计划，会要他安份守已，别对任何人任何事有非份之想……

为君有为君之道，为臣亦有为臣之本。那么就算是当个傀儡，也是有当傀儡的美德。

机关兽的体腔打开，暖气外泄，又激起一股白雾。一名内侍下来，给季棠华行了一礼：＂万岁有请。＂

万岁有请？季棠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内侍的话。他本想再多说两句，什么”大司徒有令要他在这等待“之类的，但转而一想，亚夫特地交代过，禁止在他人面前提及他与仲玺乃至季樾宗家的关系……那么要推脱吗？如果他跟内侍去见皇帝，前脚刚走，后脚仲玺家仆到了怎么办？如果亚父要求他解释自己为什么私自面见皇帝，又该怎么办？

“您还是快上来吧，”内侍捏着嗓子，慢悠悠地说，“万岁现在就要您见驾，正等着呐，奴婢可不敢怠慢呐。”

嘴上说自己不敢怠慢，实际上是在催季棠华快点。

季棠华本就虔州乡下的一介庶人，家中穷困，乡里又逢瘟疫，父亲季清湖知书识字，早年间与仲玺恒有那么几分老交情，写了封信，打发他和妹妹季梨华一起到帝京去，寻思给他安排仲玺宗家里当个家仆丫鬟什么的，干点粗活细活，总也是饿不着肚子。结果季梨华在半路就染风寒病死了，来到帝京的只有他一个。经过千辛万苦面见仲玺恒，仲玺恒读了信以后倒真的念这个旧，让季棠华在厢房住了一段时间，管着饭食衣衫，接着便信手安排起他作为傀儡的一生来。

季棠华对此是一点意见也没有。那年的他只有九岁，从虔州到帝京，从成广门到仲玺府上，这孩子每活着向前走一步都是上天的恩赐，都是意外之喜。那么当个锦衣玉食的傀儡有什么不好吗？没有。

因此季棠华从当年九岁，到现在十九，一直都对这位位高权重的亚父很敬重，也很顺从。虽然仲玺恒只在大是大非上盯得死紧，其他事情并不很在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了亚父鸽子去见皇帝这事还是有些过了。

“您只管跟奴婢上来，仲玺大人还能怪罪您不成？”

内侍的话叫季棠华心里一惊。

他所有的纠结，都是基于“我不能背着亚父见皇帝”而来的，而“不能背着亚父”却又来自仲玺宗家与季樾宗家的密谋……内侍此言一出，意味着在皇帝眼里，一切密谋不过是戏法揭秘。

想到这里，季棠华登上了机关兽。

这种机关兽叫步辇兽。它形如蜘蛛，却只有两对足，腿子里是管路和机簧，就是这些东西连接在步辇兽的腹部，让御夫能通过机台控制这四条腿。黑夜沉沉，季棠华看不真切。他只知道这只庞大的青铜怪物是皇家御品，比普通的步辇兽要大上许多。他随陈显功登上步辇兽，御夫所在的机台，只占去了机关兽腹内一小部分，另外的空间，设有座椅和茶台，有宫人在旁服侍，甚至还有一部分，是被帘幕遮起来的。陈显功请他落座，一旁的侍候的宫人立刻呈上茶汤来。

季棠华没有心思喝。他什么也喝不下。

皇帝见他做什么？他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傀儡总是这样，既想要自由，又害怕挣断傀儡线。季棠华望向御夫，御夫身着缀甲立在机台，根根细但坚韧的红线连在缀甲上，隐没在机簧深处。

陈显功去低垂的帘子边呈报些什么去了，季棠华的目光停留在御夫身上，丝丝缕缕的红线把他和这庞然大物缀连一处，令人时而觉得是御夫牵动机关，时而又觉得机关操纵御夫。

“大司命，万岁可以见您了。”

陈显功话音刚落，侍候一旁的宫人就迅速动起来，揿动机关，帘幕自动向上升起，帘幕后面的，赫然是仙都帝国年轻的皇帝。季棠华见了皇帝就要下跪，不想陈显功的动作比他快点，将他一把扶住，请入上座。宫人上来，换了一道茶。

震帝不说话，眼睛湿润润，亮晶晶，灯火映在他的眼里，一闪一闪的。

“敢问陛下……”最终还是季棠华先开了口，他想问震帝，召他来见所为何事，然话还没说完，震帝就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把话接了过去：“没什么事。只是路过，看你站在大风里，怪冷的，让你上来避避风。“

这十六岁的年轻皇帝身上有着某种不常见的细腻与锋利，像化成刀子的月光，沉静地潜在深潭之中，不动声色地蛰伏，既有太子的老成持重，又有少年独有的活力，甚至某种阴性的温柔，而这所有东西，又在那常常昂起的面庞和双眼中，化成了睥睨——睥睨天下的睥睨。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雪也扬了起来。

年轻的皇帝直了直腰，从御座上起来，信步踱到窗边。步辇兽的窗罩在机体前部，由工正坊专门从海国定制的琉璃弧形板，与纳拉亚那的穹顶是同一种材质。雪花扑在弧形的琉璃板上，留不下一点痕迹。

“阿棠。你站在这大风里是要做什么来着。等谁呢。”震帝踱了一圈，回到季棠华面前，慢悠悠地问道。

季棠华反应了一阵，才想起来这“阿棠”是在叫自己。不得不说这个称呼似乎有点过于亲昵了，但皇帝乐意这么叫，他好像也不应该为此表示反对。于是他起立，行礼，恭恭敬敬地回答：“回陛下，臣是在等大司徒仲玺大人呢。仲玺大人是臣的亚父，听闻臣被御封大司命，设了宴席，要庆祝一番呢。”

“喔！”震帝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一拳捶在掌心：“那是好事啊！不过见他这么久都没来，该不会有什么急事给耽搁了吧——水生，咱们送大司命一程，到恒叔府上去吧。”

“陛下，这天子不涉臣宅，您这……”陈显功赶紧劝了劝：“大司命他……”

“朕不进去，就把大司命放巷口，这行吧？”

季棠华完全愣在原地，被少年皇帝的恣意妄为惊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仔细一想，这好像也不是头一回了，他的大司命，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陈显功还想说些什么，但御夫水生已经开动了机簧。

01 「银女巫」-魔法女神 萨琳恩

　　“银白尖兵在造物主手中成形，与她的同胞们如出一辙。无数紊乱的光点组成她的身躯，它们肆意地流动变幻，又不越被划定的边界一步。然而，众灵之王撕碎自己秘藏的预言书，将五万片灰烬捏作她的身形，令她做为王庭的预言家。于是，银女巫自无定型的流体中飞出，如幼雏孵化于卵…….，自千年后那次灾难起，她在妖精庭的废墟上哀鸣，在高塔王国的废墟上哀鸣。她化作转变与平衡之回环的白鸟，在每个文明死后的废墟上飞起，指引不尽的后来者。”

　　“女巫严守造物主的契约，拒绝调动魔网力量为己用。因此，她无比强大，也无比孱弱……仁慈的女神不忍凡人葬于伪神之手，便以四位圣者之名和众神结下契约，使那界外的灵勿搅扰尘世。智慧的女神不满人类一次次毁于人之傲慢，便将最严厉的枷锁加诸文明，莫要让世界再往前一步……”

　　在世界之初，造物主创造七位神子，将管理世界的权柄交付他们。然而，他还创造了一些特殊的存在——即三架神造巨像组成的“终末防御阵线”，以防止世界之外的入侵。其中，“穹宇光辉”是硕大无朋的歼星神兵，在魔网、行星提伊利亚和星系内各外层位面间巡视;“叙述书典”为记录并观测—切发生之物的书册;而“白银尖兵”——即最初的萨琳恩——则是无定型哨兵，警戒世界并拔除危险。当第一位魔法女神弑杀造物主，神代的乐园文明毁于火雨时，她和天边最初的晨星¹的带走了“造物主的继承人”，第二纪国度支配者²——伊铎·提伊利亚。

　　于是，当伊铎·提伊利亚做为继任造物者回归后，她理所当然成了圣灵王的重臣。在伊铎·提伊利亚做为继任造物者回归后，她理所当然成了圣灵王的重臣——接替堕落者的新一代魔法女神……然而，两千年后“圣灵王的愚行”为妖精王庭招致灭顶之灾，廷臣亦流浪于大地。

　　第三纪后期，地狱之主挑起擎天战争(War of Atlas)，妄图夺回空缺已久的魔网掌控者之位。她与银女巫展开了旷日持久的争斗，最终银白尖兵以微弱的优势胜出。后者飞升为准支柱「银女巫」。银女巫认为凡人与众神皆为盲目，并做了文明三度毁灭又三度重生的「回环预言」。此后，她与三位被光灵界承认的人神「永暗」、「圣树之芽」、「刺冠」结盟，组建了四角圣灵秩序议会。她坚信，只有让世界在神明控制中万世不变，才不会再次迎来悲剧的结局。

　　晨星（或天之灯塔）是她的死敌。他是银女巫的敌人、孩子、学生或对手之一，也可能是以上全部。他来自高塔王国故地、掩藏着无尽奥秘的阿卡兰（the Great Arcaneland）。在女神信徒远征「全速前进的魔法之国」时，晨星以凡人之姿举起反抗旗帜，并在阿卡兰人的战歌中升入光灵界的神位。他的过去无人知晓，然而，其灵魂连支柱也无法抹去的印记，暗示这位神祗曾作为他人眷属的过去。

　　“当大原初者（the Creater）的身躯四分五裂时，它最具力量的一片包裹住了魔网，融化成耀目的光辉。它不停地延伸、扩展，伸入无穷无尽的宇宙。于是，光灵界「Saasil」诞生了。”——维格塞留斯《大奥秘拾遗》 通用语译本

　　神明分为“人神”、“自在意志”和“根源”。

　　人神拥有人格、感情和欲望，最符合一般认识中的神。自在意志类似于德鲁伊信仰中的“自然”，为拥有超自然力的、非人格化的绝对力量。“根源”则是比“人神”和“自在”位阶更高的神明，由于超出人的认识而无法定义，但大多具有超然、凌驾且可以扭曲法则的特征。人神可能来自超自然力量的聚集（如星魂），也可能由凡人晋升（如大部分第四纪人格神）。

　　诸根源是一切超自然力量源头，魔法、灵能都来不过是根源力量「神秘（Mystery）」秩序化或简化的结果。由于与凡人的差距过大，根源们往往不可捉摸、难以被理解。其中一些会危害凡人，一些保持冷漠——注意，一位根源漠视人类并不意味着祂对人类无害。根源极强的力量和扭曲法则的性质，意味着祂即使仅仅降临到一个地方、什么都不做，也能极大地伤害当地文明。根源通常漫游在宇宙中，但也有些例外——一些根源会将某地做为自己的“国度（reaml）”，并永久地扭转国度内的法则。

　　此外，人神和自在意志中还有一类特殊存在——“支柱/执掌者”（Archon）。祂们是一定空间（通常是一个星球）内最高位的存在，一些支柱甚至能与根源抗衡。支柱神能在一定限度上操控法则，但和根源不同，祂们对法则的支配来自“权柄”——通常是一位与根源较大的、保存其超越法则之力的碎片。支柱的产生方式不固定。一些支柱自身即为根源的子嗣或碎片，一些则由下级的人神晋升。

　　神明的位阶是可动的。失去力量的根源可能跌落为支柱（如创世后的造物主），甚至人神（如巨蛇）；一位人神可能晋升为支柱，反之，支柱也可能落为人神。

　　在提伊利亚星系，每位人神以上、根源以下的神明都在提伊的国度“光灵界”（saasil）中拥有一席之地做为圣域。saasil脱胎于魔网——魔网造物主的作品，用于将根源力转化为魔能统一管辖。造物主死后，弑神的五神子无法吸收其碎片，于是用它的力量依托魔网上创造了“光灵界”，只属于真神的领域。支柱权柄共有十一片，其上限也应为十一位，但因阿卡纳·阿瑞曼和大地心脏各自拥有两种权柄，实际的上限为九位。

　　附表：可能会有变动的九支柱

　　职位　　　圣名　　　　　　　凡世称号/真名

　　律法 　　　「银女巫」　　　　魔法女神　萨琳恩　　

　　苦痛 　　　「恶德的主人」　　黑暗皇帝 　阿卡纳·阿瑞曼　
　　
　　繁衍 　　　「逆圣树」　　　　凝望之眼　梅茵希雅　或　虚空母亲　摩尔娜伽德
　　
　　世界 　　　「圣树」　　　　　精灵圣树

　　希望 　　　「天之灯塔」　　　晨星　埃维斯特　　

　　文明 　　　「太阳」　　　　　心响/大地心脏

　　死亡　　　 「寂静」　　　 　 往生蛾（诞生中）

　　无限　　　 「？？？」　　　　（诞生中）

　　回环　　　 「？？？」　　　　造物主 提伊（恢复中）